楊父看著主教練的背影走遠，搓了搓手。
「那個教練怎麼走了？」他問席爾瓦，「楊鳴這算行嗎？」
席爾瓦看著場上的楊鳴，興奮地說了一句：「放心吧，肯定沒問題。」
他不是在安慰楊父，而是真的這麼覺得的。剛才那幾分鐘的小場比賽，楊鳴在對抗中沒有一次丟球，防守球員撞過來、擠過來、伸腳搶，球始終穩穩地黏在他腳下。這可不是靜態的顛球，這是運動中的對抗。能在對抗中保持這種腳感，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如果他只能在沒人防的時候顛得好，那還有點懸，但他不是。
席爾瓦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颳了三十年彩票，在自己快要退休的時候，終於刮到了一張大的。
試訓結束後，席爾瓦帶著楊父回到了主教練的辦公室內，楊鳴已經被助教帶到了這裡。
「毫無疑問楊先生，你的兒子是個天才。「主教練開口就誇讚著楊鳴，樣子明顯比剛開始要熱情了不少。
席爾瓦把這話翻譯給了楊父。
「那他算是通過要求了，不用等一個星期了？「楊父語氣稍微有點激動。
「當然，一個星期是對於沒有什麼天賦的人需要的時間，但很明顯你的兒子不需要那麼久。「
楊父聽到這話，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拳頭。
接著他看到主教練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他用葡萄牙語說了幾句話，語速很快，席爾瓦沒有翻譯，所以他也聽不懂。
「走吧。」席爾瓦拍了拍楊父的肩膀，「去找一個人。」
「找誰？」楊父問。
「青訓主管。」席爾瓦說，「他是負責楊鳴以後在這裡生活的人。」
楊父沒再問。他牽著楊鳴的手，跟著席爾瓦走出了辦公室。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們三個人的腳步聲。
拐兩個彎之後，席爾瓦在一扇深色的門前停了下來。門是關著的，門上掛著一小塊銅牌，上面刻著葡萄牙語。楊父看不懂，但他猜到了，這裡大概是青訓主管的辦公室。
席爾瓦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出一個聲音。
席爾瓦推開門，側身讓楊父和楊鳴先進去。辦公室比桑托斯那間大不少。一張寬大的辦公桌靠窗擺放，桌上很乾淨，幾份文件夾，一台顯示器，一個本菲卡標誌的銅製筆筒。牆上掛著一張賽沙爾訓練基地的航拍圖，對面是一整面書櫃，裡面整齊地碼著錄像帶和文件夾。
一個看著上了年紀的中年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他正低頭看一份文件，沒有立刻抬頭。
席爾瓦站在辦公桌前，沒有坐下。
那人看完最後一頁，把文件合上，抬起頭。他的目光先從席爾瓦身上掃過，然後落在楊父身上，最後停在楊鳴身上。
「卡洛斯。」他用葡萄牙語說了一句，聽不出情緒。
席爾瓦也回了一句葡萄牙語。兩個人簡短地交流了幾句，語速很快。楊父一個字都聽不懂，但他注意到那人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楊鳴。
席爾瓦說完之後，那人點了點頭，把桌上那份文件推到一邊，從旁邊的文件夾里抽出一張新的。
他看了一眼楊父，用英語說了一句很慢的話：「請坐。」
楊父坐下了，楊鳴站在他旁邊。
「你的兒子，」那人指著楊鳴，用英語說，「有天賦。桑托斯說他很好。」
席爾瓦在旁邊翻譯，把「很好」加重了一點。
「但他還很小。」那人繼續說，「這裡不是中國。現階段他需要適應其他的東西，語言、生活、訓練等各方面的細節問題。不是所有人都能適應。」
楊父點了一下頭。他沒說話。
那人把筆放下，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可以留下來跟隊訓練。但不能參加正式比賽，因為他還沒正式簽約，現在你們還不符合條件。不過他可以參加U8的訓練，每周四次。俱樂部會安排寄宿家庭，安排學校，觀察他能否適應這裡的生活。」
他停頓了一下。
「這些都需要時間。不是一天兩天。」
「我知道。」楊父說。
那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知道。
「接下來的事情，卡洛斯會幫你處理。」他說，「這幾天他會帶著你找寄宿家庭，辦手續。一個星期後，我們再見一次。」
楊父點了點頭。
那人遞給席爾瓦一個淺黃色的文件夾，然後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楊鳴面前。
「你叫楊鳴，對嗎？」
「嗯。」楊鳴看著他。
那人帶著微笑看著楊鳴，然後說了一句：「在這裡好好踢球。」
楊鳴聽不太懂，但還是點點頭。
那人站起來，朝席爾瓦點了一下頭。席爾瓦會意，拍了拍楊鳴的肩膀，帶著他們往外走。
走廊上，席爾瓦走在前面，腳步比剛才輕了一些。
「主管叫什麼名字？」楊父問。
「羅德里戈·若澤·博爾東烏什·菲蓋雷多·馬加良斯。」席爾瓦說，「本菲卡的青訓主管。」
楊父心裡跟著念了一遍名字，不過太長了，他只記得什麼羅德里戈。
席爾瓦拿著主管給他的文件夾，他在走廊里站住，翻開看了幾頁，又合上了。
「有幾個家庭，」他對楊父說，「都是本菲卡的球迷，有接待小球員的經驗。」
「俱樂部已經篩選過了，背景、住房條件、有沒有犯罪記錄。這些都不用擔心。」
席爾瓦說這些就是想讓楊父放心。
他說著，把文件夾翻開，指著第一頁上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對中年夫婦，站在一棟白色房子前面，身後是一個小院子。男人穿著本菲卡的紅色球衣，女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兩個人都在笑。
「這是魯伊和安娜。魯伊是銀行職員，安娜是小學老師。有兩個孩子，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叫菲利佩，八歲。女兒叫索菲亞，六歲。」
他翻了翻後面的資料。
「菲利佩之前來本菲卡試訓過，」席爾瓦說，「踢了兩年，去年被淘汰了。天賦不夠，沒辦法。但他們一家人都喜歡足球，是本菲卡的鐵桿球迷。」
楊父看著那張照片，沒說話。
「其他幾個家庭也可以看，」席爾瓦說，「這個離訓練基地最近，開車十五分鐘。兩個孩子和楊鳴年紀差不多。」
「去看看?」楊父說。
「好。」
席爾瓦從俱樂部找了一輛車，帶著楊父和楊鳴開了過去。房子在里斯本市區的一個居民區里，街道安靜，路邊停著車，有人推著嬰兒車經過。
車停在一棟白色的兩層小樓前面。和照片裡一樣，門口有個小院子，種著幾盆花，牆上掛著一個本菲卡的旗子，退了色，但還能看出是那隻鷹。
席爾瓦還沒敲門，門就開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乾淨的T恤，頭髮有點卷，肚子微微鼓著，臉上的笑容很大。他身後站著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女人，圍裙還系在身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歡迎，」男人用英語說，發音不太標準，但很清楚，「我是魯伊。這是安娜。」
席爾瓦和他們擁抱了一下，用葡萄牙語說了幾句。魯伊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從席爾瓦身上移到楊父身上，又落在楊鳴身上。
「你就是楊鳴?」魯伊蹲下來，伸出一隻手。
楊鳴看了看那隻手，又看了看爸爸。楊父點了一下頭，楊鳴把手伸出去。魯伊握住了，晃了兩下，笑得更開了。
「席爾瓦說你是天才。」魯伊有些興奮地說。
他站起來，朝屋裡喊了一聲:「菲利佩！索菲亞！」
樓梯上咚咚咚地響了一陣。一個男孩從樓上跑下來，頭髮亂糟糟的，穿著一件本菲卡的球衣，腳上踩著一雙拖鞋。他身後跟著一個扎馬尾的小女孩，跑得慢一些，手裡還抱著一個毛絨玩具。
「爸爸，他以後要住我們家裡嗎？」男孩站在樓梯口，上下打量著楊鳴，葡萄牙語說得很快。
「菲利佩——」安娜在旁邊說了一句葡萄牙語，語氣不重，但男孩立刻收了收表情。
「你好！」菲利佩換成英語，雖然只會這一個詞，但聲音很大。
「你好！」楊鳴聽得懂這句hello，也跟著回了一句。
小女孩躲在哥哥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楊鳴，然後把毛絨玩具舉起來朝他晃了晃。
魯伊從門口的鞋柜上拿起一個足球，拍了拍，遞給菲利佩。
「你們倆跟他去裡面玩吧。「魯伊和兒子說。
菲利佩熱情地拉著楊鳴往屋子裡面走，他可是聽父親說了有個從中國來的小男孩成功試訓了俱樂部，現在在找寄宿家庭，他很想見識一下，畢竟自己沒什麼天賦，想要看看同齡人有天賦是什麼樣子的。
索菲亞跟在兩人屁股後面，她還沒見過黑頭髮黃皮膚的人，所以一直觀察著楊鳴。
菲利佩從自己房間裡找出了個足球，眼睛看著楊鳴，把球遞了過去。
然後他退了兩步，站在客廳的空地上，指了指自己的腳，又指了指楊鳴的腳。
「顛球?」他用的還是葡萄牙語，楊鳴雖然聽不懂，但是看他的動作猜出來他要幹嘛。
楊鳴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球，然後他把球拋起來，用腳尖接住。
右腳一下，左腳一下，右腳一下，左腳一下。
菲利佩的嘴張開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妹妹，索菲亞也是一臉驚訝的看著楊鳴。
楊鳴顛了一會後，索菲亞從菲利佩身後跑出來，蹲在地上，歪著頭看楊鳴的腳。
楊鳴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腳停了下來，把球接住，看著索菲亞。
門口的幾個大人看到小孩和諧的相處，都露出了笑容。
席爾瓦站在門口，和魯伊說了幾句話。魯伊點著頭，看了看楊鳴，又看了看楊父，拍了拍席爾瓦的肩膀。
「楊先生，」席爾瓦說，「魯伊說，楊鳴可以在這住幾天先試試。住得慣就留下來，住不慣再想辦法。」
楊父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這個客廳，雖然沙發有點舊，但看著很乾淨。牆上掛著幾張照片，有兩個孩子在足球場上的合影。
他看著菲利佩，那個男孩正和楊鳴一起玩，看樣子相處還不錯。
「讓楊鳴在這住幾天，」楊父點頭說道，「我住旅館。」
屋子裡，菲利佩拉著楊鳴的手腕往樓上跑，索菲亞抱著玩具跟在後面。
楊父站在客廳里，看著樓梯拐角處楊鳴的背影閃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聽到樓上傳來看不懂的葡萄牙語和菲利佩變著音調的「chinês」，還有楊鳴偶爾冒出來的中文單詞。小孩的笑聲從樓梯口傳了下來，傳到了客廳裡面。
安娜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朝楊父比了個手勢。席爾瓦拿了一塊，楊父拿了一塊，兩個人站在客廳里，誰都沒坐下來。
魯伊站在門口，看著樓梯的方向，笑了一下。
「他會在我們這裡過得很好，」
席爾瓦把這話翻譯給楊父。
「希望如此吧。」楊父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