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幾天，一切都很順利。
訓練場上，楊鳴只能和別人手勢加動作溝通。他聽不懂葡萄牙語，別人也聽不懂中文，但助教的手勢他還是看得懂。
帶球、停球、傳球、射門，每一樣他都做得比身邊的人高一截。
席爾瓦看著楊鳴慢慢走上了正軌。訓練結束後，他帶著楊父和楊鳴去辦理了入學手續。
學校是俱樂部合作的小學，裡面有不少本菲卡青訓的孩子。楊鳴上課的時候和他們坐在一起，課間也有人拉著他去玩遊戲。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跟著一起玩還是懂的。
每天早晨，楊鳴和菲利佩一起起床洗漱，魯伊開車送他們上學。
這裡的課程下午4點就放學，楊鳴感覺比在國內輕鬆多了，接著他就去訓練中心訓練，並不是之前試訓的那個主基地，而是俱樂部在里斯本市內的區域性訓練中心。
菲利佩每天放學後都來訓練基地外等他。說是等他，其實就是坐在外面寫作業，寫到訓練結束，然後兩個人一起走回家。路上菲利佩會教他葡萄牙語，先教的不是「你好」「謝謝」，教的是「越位」。
一開始楊鳴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後面聽到教練總說這個詞才明白。楊鳴為了回報菲利佩，也會教他說幾句中文。
終於到了楊父要離開的那天。
下午訓練完，楊鳴照常和菲利佩走回家。他推開門，在客廳里張望了一下，沒有看到父親。往常這個時候，父親已經坐在沙發上了，手裡端著一杯安娜泡的茶，茶几上放著那本翻了很多遍的簽證指南。
今天沙發是空的。
「我爸爸呢？」楊鳴問魯伊。
魯伊蹲下來，和他平視。「下午的飛機。他已經回去了。」
楊鳴「哦」了一聲，然後沒別的了。他把書包放下，去廚房倒了杯水喝，看似一切都正常。
但是安娜知道他心裡肯定很難過。
魯伊走到菲利佩房間，輕聲說了一句：「多注意他。」
菲利佩用力點了點頭。
晚飯的時候，楊鳴的話比平時少。安娜做了他喜歡吃的煎魚，他夾了兩筷子，剩下的在盤子裡慢慢變涼。
安娜和魯伊交換了一個眼神。
楊鳴去洗了澡，穿好睡衣，抱著維尼熊上了床。平時他會在床上翻幾圈，或者趴在枕頭上看菲利佩借給他的漫畫書。今晚他沒有，他把被子拉到脖子，側躺著，面朝牆壁。
維尼熊被他摟在懷裡，壓得有點扁。
隔壁，菲利佩把耳朵貼在牆壁上，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然後他跑去敲了父母的房門。
「他在哭。」菲利佩說。
安娜放下手裡疊到一半的衣服，魯伊從床邊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楊鳴的房間門口。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安娜輕輕推開門。床頭燈開著，昏黃的光照在楊鳴縮成一團的被子上。他把臉埋在枕頭裡，被子在微微發抖。
安娜在床邊坐下來，沒有掀被子，只是把手放在那一團隆起的被子上。
「楊鳴，」她輕聲說，「是不是想爸爸了？」
被子裡的顫抖停了一下，然後傳出一聲悶悶的「嗯」。
魯伊拿著手機走過來，屏幕上已經在撥號了。他把手機遞給楊鳴，拍了拍安娜的肩膀，兩個人退出了房間，門輕輕帶上了。
走廊里，安娜站在門口沒走。她聽到楊鳴對著電話喊了一聲「爸」，後面的話就聽不懂了。
過了一會兒，房間裡安靜下來。安娜又等了一陣，才輕輕推門進去。
楊鳴已經睡著了。手機還貼在耳朵邊，屏幕還亮著，通話時長在一下一下地跳。她把手機拿起來，看到通話還在繼續，那邊沒有掛。
她猶豫了一下，按了掛斷。
維尼熊從楊鳴懷裡滑出來，半個身子露在被子外面。安娜把它塞回去，拉好被角，關了燈，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走廊盡頭，魯伊靠在牆上等著。
「睡了？」他低聲問。
安娜點了點頭。
「終究還是個孩子。」
「後面會習慣的。「
兩個人站在走廊里，誰都沒再說話。
「關燈吧。」安娜說。
魯伊走過去關了客廳的燈，兩人一起回到了臥室。
……
時間回到國內楊父剛到家。
楊父推開門的時候，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畫面在閃。楊母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沒換台。
「回來了？」楊母的聲音從客廳傳到了門口。
楊父換了拖鞋，在她旁邊坐下來。茶几上有一盤切好的蘋果，邊角有點幹了，放了有一陣了。
「楊鳴呢？」楊母問。她沒看楊父，看著電視。
「通過了。人自然留在那邊了，每天訓練。」
楊母聽到這個消息，說不清自己該高興還是難過。高興的是兒子被選上了，難過的是他以後要一個人待在那麼遠的地方。兩種感覺攪在一起，分不開。
過了好一陣，她才開口：「你吃飯了嗎？」
「飛機上吃了。」
楊母沒再問了。她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電視裡的GG播完了，又開始放一部老電視劇。
楊父知道她在等什麼。
「我看了俱樂部，規模很大，裡面好多人踢球，不僅有大人，還有各種年紀的小孩。」
「那楊鳴現在住哪？上學怎麼安排？」楊母帶著一肚子問題。
「寄宿家庭，他們俱樂部的球迷家庭。夫妻倆都有正經工作，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我去看了，房子挺乾淨的，條件不錯。大兒子八歲，和楊鳴玩得來。」
楊父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了幾張照片遞過去。楊母接過來，一張一張劃著名看。楊鳴和一個小男孩坐在沙發上，兩個人歪著頭看鏡頭。
「學校也是俱樂部安排的，和他們有合作關係，裡面很多像楊鳴這樣的學生，他應該很快就能適應。」楊父補充了一句。
楊母停在那張照片上，看了很久。
「他瘦了沒有？」
「這才過幾天，哪能這麼快就瘦。」
「他會不會吃不習慣那邊的食物？」
「那個安娜，就是女主人做飯還可以，而且還特地去學了中餐，就是為了讓楊鳴吃得習慣。而且人家俱樂部有飲食規定的，肯定不會有問題」
楊母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摸楊鳴的臉。
「睡得好嗎？」
「這我哪裡能知道，不過我看他每天訓練都好得很，教練也說他表現非常好，所以肯定睡得安穩。」
「那就好。」楊母把手機還給他，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搓著，「學校里呢？能聽懂嗎？」
「聽不懂，剛開始肯定聽不懂。但學校里好多踢球的小孩，老師也見過這種。」楊父頓了頓，「慢慢就好了。」
楊母「嗯」了一聲。
楊父知道她肯定一堆擔憂的事，不過已經決定了的事情，也沒辦法改變了。
「過半個月我再去。」楊父只能安慰說，」楊鳴那邊每天也會打電話過來，不用太擔心。」
楊母點了點頭。
「明天去學校和趙老師說一聲吧，把休學手續辦一下。」楊父說。
「知道了。」
窗外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停了。這座小城市的夜晚總是很安靜。楊父端著水杯站在茶几邊，楊母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兩個人都沒說話，默默看著電視，心思卻早已飄到遠方的葡萄牙去了。
平常他們都嫌棄楊鳴調皮搗蛋，現在這個家突然少了他，一下子感覺冷清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