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的修煉之基,難道不是太清聖人賜下的金丹大道嗎?」
「這世間,哪來的其他超脫之法?」
玄都眉頭緊鎖,沉聲質問。
「切——」
聽到「金丹大道」四個字,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不屑的噓聲。
「有了人皇賜下的以身為種,我人族人人如龍,誰還去修那條斷頭路!」
「停!」
「誰能原原本本地告訴我,這大荒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玄都只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當場凌亂。
若不是師尊再三叮囑要探明真相,他真想釋放出太乙金仙的威壓,好好教教這群狂妄的後生什麼叫尊師重道。
「看你這迷茫的樣子,八成是剛出關脫節了。」
戰戈招了招手,語氣中帶著一種關愛落後同胞的憐憫。
「看在同為人族血脈的份上,跟我們回部落親眼見識一下吧。」
怎麼感覺這群人的態度,像是在施捨他這個鄉巴佬?
一口老血險些憋在胸口噴出來。
他堂堂太清首徒,准大羅級別的絕頂仙人,居然在一群地仙面前吃了癟。
「好!」
「我倒要親眼看看,這人族部落里到底藏著什麼牛鬼蛇神!」
玄都壓下心中的波瀾,默不作聲地跟上了這支扛著妖獸屍骸的隊伍。
他沒有忘記師尊交代的真正任務。
人族的異變固然讓人震驚,但查清妖神死於誰手,才是他下界的主要任務。
大荒的狂風呼嘯而過,捲起漫天的枯葉與沙塵。
玄都默默地跟隨在戰戈等人的狩獵隊伍後方,收斂了全身的仙道氣息,走進了這座巍峨的人族要塞。
眼前的景象,讓這位長年隱居在三十三天外八景宮的聖人親傳弟子,心中掀起了陣萬分複雜的波瀾。
這裡的每一座建築,都是用粗獷的巨石與猙獰的妖骨壘砌而成,散發著一股慘烈而蒼涼的莽荒氣息。
這與八景宮中那仙氣縹緲、清靜無為的聖人道場截然不同,這裡處處都充斥著為了活命而掙扎的血性。
戰戈抹了一把臉上的妖血,看著前方那座巨大的部落廣場,粗獷的臉龐上湧現出濃濃的自豪。
「首領!我們回來了!」
戰戈那如雷鳴般的嗓門,瞬間撕裂了風沙,在整座要塞上空轟然迴蕩。
轟!轟!轟!
伴隨著三聲沉重的悶響,要塞中央的虛空突然劇烈扭曲起來。
三道氣血如龍、威壓肆虐的偉岸身影,如同隕石般從天而降,穩穩地落在了廣場中央。
大地震顫,煙塵四起。
隱匿在人群中的玄都,在看清這三道身影的剎那,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玄仙?!」
「整整三尊玄仙!」
當年他被太清聖人帶走時,整個人族連一個摸到仙道門檻的都沒有!
這才過去多久?
人族不僅能量產地仙,甚至連玄仙都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人族的血脈根腳,何時變得這般恐怖了?
玄都收斂自己的心神,目光再次落在三人的身上。
只見為首那位大漢赤裸著肌肉虬結的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隱隱有玄奧的道紋流轉,顯得分外沉重。
他看了一眼戰戈帶回來的海量大妖屍骸,滿臉絡腮鬍子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好!」
「戰戈,你們這次幹得不錯,帶回來了足夠充沛的血氣!」
一旁的燧人氏和神農氏也紛紛上前,兩人的眼中同樣閃爍著熾熱的光芒。
燧人氏轉過身,面向偌大的原始部落,深吸了一口氣,法力裹挾著聲音轟然傳開。
「孩子們!都給我滾出來!」
「今日份的血肉洗禮,一個都別想給老子錯過!」
神農也拍了拍腰間別著的一個藥袋,聲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想要開啟輪海秘境,就必須把肉身給我砸進十萬八千斤的極境!」
「今天誰要是敢偷懶,老子扒了他的皮!」
隨著幾位人族前賢那如雷貫耳的呼喚,原本寂靜的要塞深處,瞬間泛起了雞飛狗跳的動靜。
數以萬計的人族孩童,光著腳丫,從各個石屋和帳篷里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
這些孩童雖然年紀尚幼,但每天在天書功法的薰陶下,隨便一個都能抱起上萬斤的巨石滿地亂跑。
然而此時此刻,一聽到「洗禮」這兩個字,這群平日裡天不怕地怒不怕的泥猴子,一個個嚇得小臉慘白。
「哇!又要洗禮?我不去啊!」
「神農爺爺,求您發發慈悲,把那熬湯的藥材收起來吧,我上次差點被煮熟了!」
「燧人氏爺爺,您那控火的神通太變態了,那溫度簡直能把我烤成黑炭,換個溫和點的法門吧!」
「緇衣奶奶……您快勸勸軒轅伯伯吧,我們的骨頭都快被那種狂暴的能量給煉斷了!」
廣場上瞬間響起了成片成千的稚嫩抱怨聲,孩子們抓著自家老爹的粗壯大腿,死活不肯往前挪步。
軒轅見狀,原本溫和的臉色瞬間板了起來,雙目一瞪,爆發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嚴。
「胡鬧!」
「都給老子閉嘴!」
「你們懂個屁!我人族羸弱至今,在洪荒天地間竟然淪為了那些扁毛畜生圈養的口糧!」
「若不是人皇紀淵陛下聖心大發,為我人族降下這通往超脫的無上新法,我們至今還在黑暗中當瞎子!」
軒轅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沉重,那是一段沾滿了人族血淚的殘酷歷史。
「如今有了逆天改命的機會,你們一個個竟然還敢不思進取?」
「今天給老子加大藥效,必須用這些妖族的精血,熬煉出能夠橫推萬古的無敵熊孩子!」
「神農老兄,把你的大鼎準備好,等會兒直接生火!」
聽著軒轅那嚴厲中透著無限期許的訓斥,原本還在叫苦的孩童們,漸漸紅了眼眶,咬著牙不再吭聲。
他們雖然年紀小,但也曾親眼見過隔壁部落被妖族一夜之間化為焦土的慘狀。
想要活下去,想要護住身後的族人,就必須用最殘酷的方式去折磨自己的肉身。
這一幕幕血性而殘酷的生存法則,看在遠處的玄都眼裡,只覺得整個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與荒謬之中。
這些人……真的還是他認識的那些順從天命、溫和孱弱的同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