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室縣。
縣衙後堂。
燈火通明,入夜之後,反而比白日裡還要忙。
三十六盞銅燈,依次點著,將後堂照耀得,沒有一處暗角。
長案兩列排開,案上堆滿了試卷。
每一份試卷,都糊住了考生的名字。
書吏低頭謄抄,將考生的試卷,抄寫一遍後,再傳給考官。
考官只看謄本,不見原卷。
這是大乾的老規矩了。
謄本上的字,是清一色的館閣小楷。
連墨色都要一樣,嚴格程度,可見一斑。
溫言川坐在東邊的第一張案後面,看著農經科的試卷。
六科之中,他最看重的,便是農經科。
特別是策論,更是他重點關注的對象。
鏡湖秘境的奇陣,以草木為陣眼,運行自如。
這個難題,困擾了洛水學宮百餘年。
他沒有指望,景室縣的考生,能夠解開這個難題。
但即便給他帶來少許靈感,便值了。
溫言川拿起試卷,仔細看著。
突然間,他拿試卷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瞳孔微微一縮,似乎看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連呼吸都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風信。
僅僅兩個字,就把溫言川給看得一愣一愣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接著往下看。
「草木有氣,謂之風信。風信者,氣之相報也。」
看完之後,溫言川把卷子放平。
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越敲越快。
心中的驚濤駭浪,就如同這敲擊聲一樣,連綿不絕。
「好。」
「好。」
「好。」
溫言川連說三個好字,臉色激動地漲紅,似乎看到了絕世好文。
揮墨,在試卷上寫了評語。
甲上!
鏡湖秘境的那座奇陣,發現了上百年。
學宮上上下下,沒人弄得清其中原理。
愣是一個連童生都不是的舉子,拿草木之間的氣,把這事說通了。
此子,有靈性,有慧根!
合該入我門下!
溫言川的動靜,驚動了同樣在閱卷的陸允。
陸允抬頭看去,看到溫言川那漲紅的臉色,以及有些癲狂的表情,心中一愣。
溫兄是看到了什麼?
居然這副姿態!
「溫兄,什麼試卷,讓你如此失態?」
陸允溫和沉穩的聲音,將溫言川驚醒。
溫言川收斂神色,大笑一聲,說道:
「陸允,你也來看看這份試卷。」
「大才啊!」
聽到溫言川的話後,陸允更加好奇,試卷上到底寫了什麼,能被溫言川譽為大才。
陸允接過考卷,看了下去。
僅僅看了三行,他臉上那點不以為然,頓時全都消散了。
臉上認真的神色,絲毫不比之前的溫言川少。
看完之後,陸允長舒一口氣,感慨一聲:
「農經科,出了璞玉!」
同時,陸允心中暗暗琢磨起考生。
也不知道他的氣運,能否上榜。
若是無法上榜,自己衙門裡,正缺一根筆桿子。
只可惜,他的女兒。
今年才三歲。
年紀太小了點。
……
閱卷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六科的卷子,終於全部批完。
五百份謄本堆在大堂中央,好似一座小山頭。
陸允將各科考官,全都請到一處。
「今年本縣童試,總計六科,每科正榜二十人,副榜四十人。」
「諸位可有異議?」
正榜和副榜的人數,早有定論,現在陸允不過是走一下流程。
「謹遵縣令大人。」
見眾人沒有異議,陸允開始接下來的流程。
按照大乾科舉的規矩,才定其格,運定其序。
經過考官挑選出來的五百份卷子,便是才定其格。
剩下的,便是運定其序。
通過氣運,排出前三百六十名,列入正榜和副榜。
「開始吧!」
說罷,在眾人監督之下。
陸允請出官印,運定其序。
「起。」
隨著陸允一聲厲喝落下。
官印之上,爆發出一道白色光暈。
在白色光暈之下,試卷上代表著考生氣運,紛紛顯露出來。
氣運薄弱者,攀升不過一寸,便停了下來。
氣運深厚者,足足升高了三寸,都還不停歇。
足足過了十個呼吸之後。
所有考生的氣運,全都穩定下來了。
溫言川的目光,一絲不苟地盯著那份寫著風信之氣的試卷。
看到試卷上的氣運,在農經科中,排名第一,心中暗嘆一聲。
可惜!
若是不入正榜,甚至不入副榜。
我將收他入門下,還不是手到擒來。
「啟封!」
陸允吩咐道,書吏們立刻動手,將糊名撕開。
到了這一步,眾人終於能看清楚考生的具體排名了。
「兵經科,案首,衛折寒。」
「道經科,案首,許歸元。」
「法經科,案首,裴鶴鳴。」
「墨經科,案首,崔硯。」
「儒經科,案首,沈觀復。」
「農經科,案首,陳景。」
……
衛折寒。
陸允看到這個名字,眉頭忍不住一挑。
他自然知曉衛折寒的身份。
定遠侯庶子。
還有法經科的案首,裴鶴鳴。
這小傢伙,是河東裴家三房唯一的嫡脈,來頭也不小。
自己這小小的景室縣,這次童試,算是藏龍臥虎啊。
陸允微微頷首,頗為滿意。
這些都是他的政績。
溫言川看到農經科案首的名字,是陳景這兩個字後。
心中頓時愣了一下。
居然是他。
陳景這個名字,他不陌生。
從小師妹葉蘅的口中,他知道陳景能夠煉製刻字蓮衛·淨。
想到陳景的風信之氣論,溫言川頓時覺得。
以他的悟性,能煉製出刻字蓮衛·淨,這才是正常的。
煉製不出來,他反倒奇怪。
不等陸允排完榜,溫言川就迫不及待地告辭了。
「陸兄,我先走一步。」
離去之後,溫言川沒有返回自己房中,而是徑直來到葉蘅的院子。
葉蘅開門,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一眼溫言川,神色有些惱怒。
「七師兄,這麼晚,你找我什麼事?」
「陳景成家了沒有?」
聽到溫言川的問題,葉蘅愣了一下。
大半夜的,七師兄找自己,就為了問這個問題?
要不是知道七師兄沒有女兒,她都懷疑,陳景是不是糟蹋了七師兄的女兒。
「七師兄,你問這個做什麼?」
「十萬火急!」
「小師妹,你和陳景相熟,肯定知道是不是?」
溫言川神色凝重,語氣有些急促。
他問這個問題,就是想要弄清楚,陳景和雲挽月到底是什麼關係。
是不是雲挽月這女人的面首禁臠。
「沒有成親。」
「不過——」
葉蘅話鋒一轉,接著說道。
「前些日子,有人替他說過一門親事。」
「女方挺漂亮的,好像姓江。」
聽到這裡,溫言川長舒一口氣。
看來陳景不是雲挽月的面首。
不過,即便陳景是雲挽月的面首,這個徒弟,他也收定了。
縱使和雲挽月做過一場,他也要把陳景從魔窟之中救出來。
葉蘅看著溫言川的表情,有些狂喜,又夾雜著一絲癲狂。
心中不由浮現出一絲擔憂。
葉蘅連忙關切地問道:
「七師兄,你到底想幹什麼?」
「小師妹,陳景以後就是你的小師侄了。」
溫言川沉聲說道,語氣堅定。
收徒?
大半夜的來找我,就是為了收徒?
葉蘅一臉鬱悶。
她還以為有什麼天大的事情呢?
「七師兄,你怎麼突然想要收陳景為徒?」葉蘅好奇地問道。
「此子,有大才!」
溫言川用一種篤定的口吻,說道。
看到這裡,葉蘅突然想起,今晚不是童試批卷的時間嗎?
七師兄火急火燎地來找自己,詢問陳景的情況。
想來,陳景在童試中,一鳴驚人了吧。
頓時,葉蘅心情大好。
自己的踏雲竹,沒有送錯人。
就在葉蘅感慨自己的善緣,沒有結錯的時候。
溫言川突然在葉蘅耳邊,輕聲說道。
「小師妹,幫我個忙。」
「什麼忙?」
「去探探陳景的口風,願不願意拜師?」
「陳景與你相熟,成了之後,他可就是你小師侄。」
「這個忙,你可一定要幫。」
「行!」
「這個忙,我幫了!」
葉蘅雖然不知道溫言川為何如此重視陳景,但依舊答應下來。
直到溫言川離去之後,葉蘅連忙傳信給師父。
「小師侄。」
「哪裡比得上小師弟!」
「七師兄,不是師妹我不幫你,只是師妹我手頭緊,可不想善緣被你白白糟蹋了。」
「如果陳景真的是大才,可不能被你調教壞了。」
「還是讓師父來收徒,穩妥一點。」
葉蘅輕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