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前,人山人海。
放榜這日,比童試進場那天,還要熱鬧三分。
里三層,外三層,擠得密不透風。
陳景站在人群之中,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急躁。
他那篇策論,連農聖都垂青了。
若是上不了榜,錯的不可能是自己,定然是考官。
辰時剛過。
縣衙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兩名書吏,抬著一桶漿糊,走在前面。
身後跟著四名衙役,捧著十二卷黃紙,魚貫而出。
喧鬧的人群,剎那間安靜了下來。
「放榜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人群好似漲潮的潮水一般,轟然向前涌去。
書吏們沒有打理身後的喧鬧,似乎早就習以為常了。
刷漿,貼紙,動作熟稔。
六張黃紙,在牆壁上一字排開。
先貼的,乃是六科正榜。
陳景抬眼望去。
兵經科第一,衛折寒。
道經科第一,許歸元。
法經科第一,裴鶴鳴。
目光一路向右,落在農經科那一張正榜上。
陳景。
正榜第一。
農經科案首。
看到這裡,陳景長舒了一口氣。
心中懸了幾日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案首。
農經科案首。
有了這層身份,帶來的不僅僅是身份上的變化,還有氣運上的增長。
他頭頂之上的氣運祥雲,開始升騰。
呼吸之間,就從【淵渟·四】提升到了【淵渟·五】
「陳景?這陳景,是哪一號人物?」
「沒聽說過啊!」
「農經科,幾時出了這號人物?」
「陳家?縣中有姓陳的大戶嗎?」
議論聲,嗡嗡作響。
陳景笑而不語,也沒有搭理。
正所謂,有人喜就有人愁。
一榜放出,眾生百態。
有人笑,有人罵,有人癱坐在地。
更有甚者,白髮老農,看到自己名列正榜,當場嚎啕大哭。
人群另一邊。
裴墨白雙眼死死地盯著農經科正榜。
從上到下,二十個名字。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足足看了三遍。
沒有他的名字!
第四名,不是。
第十七名,不是。
最末一名,也不是。
裴墨白的臉,一點一點慘白下去,毫無血色。
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晃,扶住身旁的石獅子,才勉強站穩。
不可能。
怎麼可能沒有我的名字?
自己的文章,裴墨白心裡再清楚不過了。
絕對能夠過線!
至於氣運,在多方籌劃之下,足以登上正榜了。
怎麼會出意外?
就算擠不進前三,吊個榜尾,總該有的。
「讓開!讓開!」
張貼完正榜之後,書吏又開始張貼副榜。
沒有上正榜的舉子,一個個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
副榜。
沒錯,我肯定在副榜上!
裴墨白好似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他發瘋似的擠開人群,擠到農經科副榜前,看了起來。
農經科副榜,一共四十個名字。
第一個,不是。
第二十個,不是。
第四十個……
依舊沒有他。
黃紙黑字,在風中輕輕抖動。
裴墨白像是整個人呆住了一般,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有人撞了他一下,他都毫無察覺。
四周的喧譁,好似隔了一層水,傳不進他耳中。
完了。
全都完了。
他連副榜都沒有上,怎麼向父親交代?
為了這次童試,父親可是連祖墳陰德都激發了。
畢其功於一役。
他家的祖墳陰德,只夠激發一次。
這次不僅童試沒有上岸,將來連祖宗庇護都沒了。
裴墨白腳下一軟,癱軟在地上,如喪考妣。
嚎啕大哭的聲音,傳了開來。
「又瘋了一個!」
「正常,哪年不瘋幾個的?」
……
「陳兄!」
身後傳來一聲高呼。
陳景回頭一看,看到許歸元身穿道袍,滿臉紅光地大步走來。
人還沒到,笑聲先至。
「恭喜陳兄,農經科案首!」
「同喜同喜,道經科案首。」
陳景拱了拱手,恭喜說道。
兩人相視一笑。
「今日我做東。」
「春風樓,天字號房,其餘四位案首,我都下了帖子。」
許歸元一把攬住陳景的肩膀。
「春風樓的六位花魁,今日作陪,而且分文不取。」
「說不定,今日能一嘗花魁風姿,春風一度,豈不美哉?」
陳景忍不住眉頭微一挑。
六大案首齊聚,花魁作陪。
好大的手筆。
這位許案首,看著跳脫,辦事卻滴水不漏。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陳景答應許歸元的邀請,是為了認識一下其他案首。
絕不是為了品嘗花魁風姿。
兩人擠出人群,沿著長街,朝著春風樓走去。
走出半條街後,許歸元忽然壓低了聲音,在陳景耳邊說道。
「陳兄,待會兒到了席上,小心裴鶴鳴。」
「法經科案首?」
「正是。」
陳景腳步一頓,心中生起一絲好奇。
難不成許歸元和裴鶴鳴之間,有仇?
只是,接下來許歸元的話,打破了陳景的猜想。
「河東裴家三房,前些年損失慘重。」
「裴鶴鳴是河東裴家三房中,僅剩的嫡脈。」
「這些年,裴鶴鳴一直想要重振三房。」
「童試之前,他就四處拉攏各地舉子。」
「許諾功法靈物,打造自己的班底。」
「先前陳兄你名不見經傳,他自然不曾拉攏過你。」
「不過,今日你高中案首,他必定會來拉攏。」
「河東裴家,水深得很。」
「陳兄,你可要想清楚了。」
陳景聞言,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絲瞭然。
「多謝許兄提醒。」
這個消息,很及時。
這份人情,他記下了。
春風樓。
三層高樓,臨街而立,飛檐翹角,金碧輝煌。
門口的龜公,老遠就堆了笑臉,彎著腰迎了上來。
「兩位案首老爺,裡邊請!」
天字號廂房中。
酒菜早已擺開。
四道人影,分坐兩列。
分別是其他四位案首。
左首一人,玄衣勁裝,腰間懸刀。
正是陳景的老熟人,破軍衛折寒。
見到陳景進來,他起身抱拳。
「陳兄!」
「衛兄!」
右首,一名錦衣青年,面如冠玉,腰懸羊脂玉佩。
此人一舉一動,透露出世家子弟的雍容。
「這位便是陳案首?久仰久仰。」
裴鶴鳴似乎是第一次意識到陳景,但陳景卻早就留意到裴鶴鳴了。
早在第一次在靈渠書院,聽溫言川上課的時候,他就注意到這位擁有紫色命數之人。
陳景不得不感慨,紫色命數,優勢太大了。
許歸元、衛折寒、裴鶴鳴三人,都擁有紫色命數,全都成了這一科的案首。
「法經科,裴鶴鳴。」
「陳景。」
陳景拱手還禮。
在許歸元的引薦下,陳景認識了墨經科案首崔硯,以及儒經科案首沈觀復。
眾人坐落,許歸元親自把盞,說道:
「今日六大案首齊聚,先浮一大白!」
「當浮一大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裴鶴鳴端著酒杯起身,徑直坐到陳景的身旁。
來了。
有了許歸元的提醒,陳景心中早已瞭然。
「放榜不過半日,陳兄那篇風信之論,已經傳遍了景室縣。」
「草木有氣,謂之風信。」
「八個字,寫盡草木之機,裴某佩服。」
裴鶴鳴一番吹捧,普通人怕是早就被他吹捧得頭暈目眩了。
「裴兄謬讚。」
陳景輕笑一聲,舉杯喝了一口靈酒,靜靜地等著裴鶴鳴,看他接下去,還有什麼說辭。
「只是——」
裴鶴鳴話鋒一轉,聲音變得低沉起來。
「案首二字,聽著風光,說到底,不過是個虛名。」
「童生之上,有秀才,有舉人,還有進士,金榜題名,更是遙遠。」
「科舉這條路,雖是煌煌大道,但沒有門第支撐,一步一個坎。」
「稍不留神,就掉進坑裡去了。」
裴鶴鳴一番說辭,字字動容。
陳景不動聲色,輕笑一聲。
「裴兄有話,不妨直說。」
「陳兄快人快語,痛快!那我也就不繞圈子了。」
「我河東裴家三房,願聘陳兄為客卿。」
「除此之外……」
裴鶴鳴說到這裡,語氣一頓,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繼續說道:
「他日陳兄參加院試、鄉試乃至會試,三房上下,定然鼎力相助。」
此言一出,滿桌皆靜。
崔硯抬了抬眼皮,沈觀復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裴鶴鳴也曾拉攏過他們兩人。
前面的條件,如出一轍。
只是後面參加科舉,鼎力相助的話,卻不曾承諾。
當然,即便裴鶴鳴承諾,他們也不會接受裴鶴鳴的拉攏。
他們都有自己的家族,也是各自家族的繼承人。
他們若是投靠了裴鶴鳴,豈不是要帶著自身家族,一起捲入河東裴家那渾水中?
陳景聽著裴鶴鳴的條件,笑了笑。
歲奉萬兩,兩階靈植三株。
還鼎力相助自己的科舉路。
這些條件,確實讓人眼紅,但依舊無法說動陳景。
河東裴家,論門第,不遜於魏國公府。
他身處國公府外圍的莊子,都能感受到國公府內的傾軋,是何等猛烈。
真要是捲入其中,身處漩渦中心。
他這小身板,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當然,裴鶴鳴若是能拿出四階靈植,解他燃眉之急。
陳景說不定就被說動了。
「裴兄厚愛,陳景心領。」
「只是我這人,閒散慣了,受不得約束。」
「這杯,我敬裴兄。」
言罷,一飲而盡。
裴鶴鳴眼中,露出一絲惋惜。
他打聽過,陳景出身白水莊,多半是魏國公府的旁支。
若能拉攏,說不定還能披上國公府這張虎皮。
可惜了……
惋惜的情緒,在腦海中一閃而逝,隨即便被裴鶴鳴壓了下去。
他哈哈一笑,舉杯相碰。
「陳兄何時改了主意,裴家三房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
就在這時。
房門推開,六名花魁,魚貫而入。
婀娜多姿,香風撲面,一時間整個廂房,似乎都春光大放。
為首之人,紅裙似火,眉眼含春。
「奴家綰綰,見過六位案首老爺。」
說著,六位花魁,紛紛尋了一人,挨著坐下。
陳景的目光,在綰綰身上,停留了片刻。
在綰綰的身上,他察覺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很淡,似有似無。
似乎之前在哪裡感知過。
不等陳景細想,身旁的倩影,戴著白色面紗,語氣幽怨:
「案首老爺,可是喜歡綰綰姐姐。」
「要不,奴家讓綰綰姐姐來作陪?」
此女的聲音,又軟又糯,讓陳景只覺得有些耳熟。
扭頭看去,透過此女的白色面紗,看到一雙勾魂的杏眸。
眼波流轉,勾魂攝魄,好似含著秋水。
看清這雙眼睛的瞬間。
陳景身上的酒意,醒了大半。
江照雪。
黑蓮道的聖女,居然扮作花魁,坐在他身旁。
這妖女,想做什麼?
陳景臉上神色平靜,不見波瀾,實則心中警惕萬分。
「姑娘說笑了。」
「論風姿,姑娘可絲毫不遜色於綰綰姑娘。」
江照雪聽到這句話,似乎很滿意,笑靨如花。
嬌軀挨了過來,身上的香氣,若有若無的,吐氣如蘭。
「奴家的閨房,就在樓上。」
「案首老爺,可願上樓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