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裡,鬨笑聲四起。
「陳兄,美人相邀,可莫要辜負了!」
許歸元帶頭起鬨,笑得一臉不懷好意。
「就是!今日不醉不歸!」
「春風樓的花魁,多少人千金求一見,都不能如願。」
崔硯放下酒杯,也跟著湊趣。
平心而論,陳景一點都不想和江照雪這個妖女,獨處一室。
但是,他今日若當眾拂了花魁的面子。
明日一早,這件事情就會傳遍景室縣,成為頭號笑談。
更何況。
這妖女費盡心思混進春風樓,絕不會空著手回去。
躲,是躲不掉的。
陳景嘆息一聲,無奈說道:
「姑娘盛情相邀,陳景卻之不恭。」
說著,陳景放下酒杯,硬著頭皮起身,對著眾人說道:
「諸位,失陪了。」
「陳兄快去,莫讓佳人久等了!」
江照雪掩唇一笑,走在陳景前面引路。
紅裙曳地,環佩輕響。
背影雖然誘人,陳景卻完全沒有欣賞的心思。
跟在後面,心神始終警惕著。
閨房在五樓盡頭。
推門進去,一股清冷的檀香,撲面而來,絲毫不像是花魁的房間。
江照雪隨即反手關上房門。
再轉過身來時,臉上的魅惑笑意,消失得乾乾淨淨。
眉眼清冷,氣質出塵,好似一尊不染塵埃的玉像。
與方才在樓下巧笑倩兮的花魁,判若兩人。
樓下那個,媚骨天成。
眼前這個,冷若冰霜。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江照雪?
陳景看不出來,只能心中暗叫一聲。
妖女!
不過,當和江照雪獨處的時候,陳景還要偽裝成自己是劉裕。
「你尋老夫何事?」陳景直截了當地問道。
江照雪笑而不語,走到桌邊,慢條斯理地倒了兩杯清茶。
「小女子為前輩解決了一個小麻煩。」
「前輩以為如何?」
說罷,江照雪將其中一杯清茶,推到陳景面前,淺淺一笑。
小麻煩?
陳景端起茶杯,沒有喝。
腦海中,瞬間閃過綰綰那張嫵媚的俏臉。
原來如此!
難怪他在綰綰身上,察覺到一絲熟悉的氣息。
那是裴墨白的氣息。
裴墨白這次童試,榜上無名,原來是被吸了氣運。
原來根子,出在這裡。
「綰綰是你的人?」
「吸了裴墨白的氣運?」
陳景喝了一口清茶,淡淡地說道。
「前輩喜歡我的禮物嗎?」
江照雪掩唇輕笑。
禮物?
陳景心中冷笑一聲。
嘴上說是禮物,實則是試探。
他若看不出裴墨白被吸走了氣運,說不定他的身份,就會引起江照雪的懷疑。
好生奸詐的妖女!
「區區小事,也敢拿出來邀功。」
「若只是這點事,那老夫走了。」
陳景的語氣,不咸不淡。
說罷,他站起身子,拂袖欲走。
「前輩留步。」
江照雪連忙起身,攔住陳景。
面對陳景的態度,她也不惱怒,反而取出一副陣圖,放在桌上。
「前輩請看。」
「此乃蘭陵王傳承中的兵家陣圖。」
「蘭陵王傳承之地,有此陣守護。」
「若是強闖,蘭陵王傳承,便會當場自毀。」
「想要得到傳承,只能破解陣圖。」
「這也是蘭陵王留給後人的考驗。」
江照雪娓娓道來,給陳景介紹著蘭陵王的傳承。
陳景打開陣圖,看了起來。
陣圖之上,山川縱橫,河流交錯。
一道道墨線,看似雜亂無章。
但細看之下,又暗合某種殺伐之道。
僅僅只是看了幾眼,陳景就有種頭腦發脹的感覺,連忙移開目光。
難怪江照雪要讓劉裕來破解陣圖,原來是強闖,會破壞蘭陵王的傳承。
只是……
根據他和劉裕的推理。
這多半還是幌子!
「奴家幫前輩解決了小麻煩。」
「前輩,你該不會……提起褲子不認帳吧?」
江照雪輕笑著,眼神直勾勾地看著陳景。
陳景嘴角抽搐一下。
自己什麼時候,脫下褲子了?
兵家陣圖,他確實看不懂。
不過,這陣圖,自然有劉裕去頭疼。
陳景收下陣圖,淡淡地說道:
「十日之後,來拿陣圖。」
說罷,轉身推門而出,不留一絲雲彩。
身後,江照雪的聲音,幽幽傳來。
「奴家……靜候前輩佳音。」
陳景頭也不回,徑直下樓。
樓下,絲竹正酣,笑語喧譁。
戲已唱完,沒有再坐下去的必要。
陳景出春風樓,夜風一吹,滿身的脂粉香氣,便散了大半。
回到客棧,客房外,堆著厚厚一疊請柬。
有縣中士紳的,也有各大商行的。
放榜不過一日,各路的請柬,就堆成了小山頭。
陳景看都沒看,隨手便扔了。
這些宴席,他一場都不打算去。
高中案首,人人道賀。
看似高枕無憂,實則危如累卵。
黑蓮道的妖女,就在身邊。
殺破狼的局,還懸在頭頂,不知何時落下。
李代桃僵所需的四階靈植,至今都沒有半點消息。
殺破狼的局,一日不破,他一日難安。
陳景神念,沉入命圖,進入青銅巨門之中。
「前輩,這是江照雪讓你破解的陣圖。」
「十日之後……」
不等陳景把話說完,劉裕瞄了一眼陣圖後,淡然一笑。
「何須十日?」
「我現在就給你破解了。」
陳景聞言,愣了一下。
「這麼簡單嗎?」
「這可是蘭陵王留下來的兵家陣圖。」
蘭陵王,中古亂世十大名將之一。
當然,比起眼前的劉裕,還要差上一些。
劉裕,乃是中古亂世十大名將之首。
但兩人都是十大名將,按照陳景的推算,差距應該不大。
劉裕看到陳景的反應,嘴角微微上揚。
「蘭陵王這個小輩,有點意思。」
「但僅僅只是有點意思。」
說著,當著陳景的面,劉裕開始破解陣圖。
不到一刻鐘,陣圖便被破解。
陳景收好陣圖,也沒有看一眼。
他從未涉及過兵家傳承,看了也看不懂。
……
白水莊,夜色已深。
「莊主,中了!」
「陳管事,農經科正榜第一,是案首!」
韓百川聞言,愣了一下,拿著帳本的右手,頓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案首?
真的中了?
他原以為,陳景能上副榜,就已經是天大的造化。
沒想到,居然是農經科的案首。
考的……太好了!
一時間,韓百川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稍稍冷靜之後,韓百川接著問道:
「裴墨白呢?」
「他中了沒有?」
小廝喘勻了氣,嘿嘿一笑,自然明白自家莊主的心思。
「恭喜莊主,賀喜莊主!」
「裴墨白,名落孫山。」
「正榜沒有他,就連副榜,都沒有上。」
小廝說到這裡,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莊主,小的聽說,放榜那會兒,裴墨白當場癱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
「啪!」
韓百川一巴掌拍在案上,放聲大笑出來。
「好!」
「好!」
「好!」
韓百川一連大喊三個好字。
這是他今年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這些年來,裴家父子在莊子裡,上躥下跳,沒少給他使絆子。
裴墨白更是逢人便說,自己此番童試,十拿九穩。
如今倒好,正榜副榜,雙雙落空。
裴無咎那張老臉上的表情,想必精彩得很。
正笑著,又一名小廝跑進了書房,給韓百川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莊主,剛打聽到的消息。」
「裴管事聽到裴墨白落榜的消息,一口氣沒上來,吐血三升,當場暈死過去。」
「裴家請了大夫,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書房裡,先是靜了一瞬。
隨即,笑聲更加暢快了。
「賞!」
「通通有賞!」
韓百川心情大好,仿佛吃了人參果一般舒坦,隨即大手一揮。
「你們兩個,每人賞十兩銀子!」
「再去帳房,給老夫支一壇好酒來!」
「多謝莊主!」
翌日。
白水莊東,竹林。
一間竹屋,一壺粗茶。
陳晟看著縣城中傳來的捷報,久久沒有說話。
農經科案首,陳景。
原來如此!
難怪當日三爺爺,要攔下自己,撤換藕苑管事。
陳晟心中喃喃低語。
當時他還納悶,一個旁支子弟,何至於讓三爺爺親自出面。
現在終於明白。
陳景,是塊璞玉。
薑還是老的辣。
三爺爺早就看出了這一點,故意護著陳景呢!
自己差一點,就讓如此優秀的陳家子弟,寒心了。
想到這裡,陳晟後背,不由冒出一層細汗。
「三爺爺,還是你的眼光毒辣,孫兒佩服得五體投地。」
「陳景這塊璞玉,被你給看出來了。」
陳晟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陳三爺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既然知道是璞玉——」
「接下來該怎麼做,不用我提點了吧。」
「三爺爺放心。」
陳晟坐回椅上,正色道。
「陳景是我陳家子弟,自然要好生拉攏。」
「絕不能讓陳家子弟,寒了心。」
身為國公府世子,他對家族的凝聚力,不可謂不上心。
畢竟,以後這國公府,可是他的。
陳三爺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
「晟兒。」
「你這些日子逛老尹山,可有收穫?」
陳晟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一無所獲。」
「三爺爺,你口中老尹山的機緣,到底在哪裡?」
陳三爺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
「我要是知道,早就去取了。」
「哪裡輪得到你?」
陳晟被噎了一下,也不惱,身子往前湊了湊。
「三爺爺。」
「你怎麼確定,老尹山中有機緣?」
陳三爺聞言,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這是當年太宗陛下,親口告訴我們八公十二侯的。」
「老尹山中,藏著一樁大機緣。」
「直通第六境。」
「不然你以為——」
「八公十二侯,為何全都在白水附近,建了莊子?」
第六境,這三個字一出,陳晟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事關第六境,莫說是他,就是國公爺親自來了,也坐不住。
難怪,為何白水這地方,八公十二侯,家家都有莊子。
他還以為是巧合呢!
也難怪三爺爺這些年,一直隱居在白水莊。
原來,也是為了這樁機緣。
若能得到這樁機緣,國公府出一個第六境的修士。
那麼,便能一掃國公府這些年的頹勢。
當年高宗欲廢王立周,他們魏國公府站錯了隊,以至於三爺爺被迫隱居,以保全性命。
這些年來,國公府的勢頭,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你找不到老尹山的機緣,只能說——」
「你與機緣無緣啊。」
陳三爺嘆息一聲。
陳晟張了張嘴,正要再問。
就在這時。
竹屋外傳來一道聲音。
「三爺,陳景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