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洛都東城,一座七進別院。
這裡就是秦公公在洛都的落腳處。
別院之中,往來賓客,絡繹不絕。
宋硯前幾日便遞了拜帖,今日更是親自陪著陳景,登門拜訪。
門房把拜帖仔細地看了兩遍後,才慢吞吞放行。
在侍女的帶路下,陳景兩人,來到偏殿之中。
「兩位客人稍等,公公他老人家,正在接待貴客。」
侍女低聲細語地說了一聲後,便離開了偏殿,留下陳景兩人。
陳景和宋硯坐了片刻,也不見有僕役上來倒茶。
這讓他們兩人,想喝口粗茶都做不到。
堂堂採買太監,替安王督辦慈恩寺的物料,會缺這點茶葉?
不缺!
這是連一杯茶,都捨不得。
宋硯臉上的表情,有點掛不住了。
這位秦公公,真是如傳聞中的一樣吝嗇啊。
不是尊貴到極點的客人,休想在他這裡,喝上一口靈茶。
陳景卻渾然不在意。
他今天登門拜訪,不是來喝茶的。
貪到連臉面都不顧的人,反倒是好打交道。
不怕他貪,就怕他不貪。
等了大概一個時辰後。
秦公公招待的「貴客」,終於走了。
有些口乾舌燥的兩人,在之前那位侍女的帶領下,終於走進了秦公公的書房。
走進書房,宋硯連忙收起之前的不滿,露出滿臉的笑容,說道:
「秦公公,這位陳景陳公子,便是魏國公府後人,如今任白水莊副莊主。」
秦忠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
國公府後人。
真要是嫡脈,宋硯報的名號,就是國公府幾公子了。
只說後人,多半是支脈旁系。
這種世家旁系子弟,全天下沒有十萬也有百萬。
根本不值得他認真對待。
不過,宋硯接下來的話,卻讓秦公公打起了精神。
「陳公子今年童試,高中案首,被洛水學宮的葉首座收為關門弟子。」
秦忠的臉上,開始顯露認真的表情。
葉知秋的高徒?
國公府支脈一抓一大把,但葉知秋的徒弟才幾個?
洛水學宮道經首座,這分量可不輕,就連宮裡的貴人,都要禮敬三分。
相比於國公府支脈,葉知秋關門弟子這個身份,可就重要得多了。
秦忠的老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原來是葉首座的高足,失敬失敬。」
「剛才下人們怠慢了,還請陳公子見諒。」
「來人,還不快上茶!」
秦公公吩咐一聲。
很快,便有侍女走了進來,給陳景和宋硯兩人沏茶。
茶香四溢,撲面而來。
是一等一的靈茶。
看來秦府中,也不是沒有好茶。
只是……看人下菜罷了。
喝了一口靈茶後,陳景放下茶杯,拱手說道。
「晚輩初來拜訪,備了一些薄禮,還請公公笑納。」
說著,陳景取出早就準備好的檀木盒子,遞了過去。
秦忠將檀木盒子,微微打開,露出一條縫隙。
看到裡面裝著的東西後,臉上的笑容,更加濃郁了,如同盛開的菊花一般。
三件靈物!
這小子,上道。
「賢侄太客氣了。」
秦忠收下檀木盒子,對陳景熱情起來。
就連稱呼,也從陳公子,變成了賢侄。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兩人真是相識多年的叔侄。
「賢侄,不知你今日登門,所為何事啊?」
秦忠清了清喉嚨,問道。
來了!
陳景等的,就是這句問話。
這秦忠,貪是貪了點,但口碑確實不錯。
但收了錢,真的會辦事。
「晚輩久聞安王殿下賢名,仰慕殿下為人久矣。」
「如今殿下為天后建造慈恩寺,晚輩希望為安王殿下,出一份綿薄之力。」
「聽聞公公督辦慈恩寺的採買……」
「晚輩手裡,恰好有一批上等菖蒲,願意低價出售。」
給安王出力。
低價出售。
秦忠擼了擼鬍鬚,心中透亮一片。
說來說去,就一句話——是來走門路的。
菖蒲賣不出去,想要借慈恩寺採買的名頭,把菖蒲賣給慈恩寺。
話說得漂亮,里子面子也都給足了,秦忠自然不反對這門生意:
「哦?拿來給咱家瞧瞧。」
說罷,陳景取出一株劍紋菖蒲,雙手遞上。
秦忠拿到手中,眯著眼,仔細地看了起來。
指尖輕碰葉片邊緣,一縷銳氣,刺得指腹發麻。
庚金之氣。
秦忠心頭一跳,臉上卻不動聲色。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夠看出,這劍紋菖蒲,乃是上好的煉劍材料。
一時間,秦忠是真的有些分不清。
陳景是來走門路的,還是真的想要為安王殿下出一份力。
想不明白,秦忠索性也就不想了。
劍紋菖蒲品質不凡,收下倒賣,絕對不虧。
「東西是好東西。」
「賢侄,你打算出個什麼價?」
秦忠把菖蒲放在桌上,喝了一口靈茶,慢悠悠地開口問道。
陳景心中,早有算計。
這次交易,他打算用七成市價來完成。
從帳面上看,是虧的。
但換來的,卻是慈恩寺的採買路子。
渠道一通,再也不用看韓百川的臉色。
「這次是為了給安王殿下,出一份力,只要七成市價。」
「另外,公公經手辛苦,每成一批,晚輩再孝敬半成。」
秦忠聞言,哈哈一笑。
看向陳景的目光,越發的滿意。
這小子,不僅懂事,而且說話還好聽。
句句不離為安王出力的大義。
「賢侄是個爽快人。」
「這批貨,有多少?」
秦忠笑著問道,手指在桌上,輕輕一叩。
「首批三百畝,往後只多不少。」陳景回答道。
「好,這樁買賣,咱家應下了。」
「三日後先送樣品到碼頭,驗過貨,當場結清。」
「多謝公公。」
三言兩語之間,兩人便完成了交易。
宋硯看到這個結果,一顆心也就落回了肚子裡。
兩人出了別院,宋硯忍不住,感慨笑道。
「陳兄,好手段啊!」
「這位秦公公,可是出了名的鐵公雞。」
「今日這般痛快,我還是頭一遭見到。」
陳景笑了笑,沒接話。
痛快?
利字當頭罷了。
……
送走陳景二人,小順子湊到秦忠身旁。
他給秦忠斟上一杯靈茶,心裡憋了半天的疑惑,到底還是沒有忍住。
「乾爹,兒子有一事不明。」
「那陳景不過是魏國公府的一個旁支。」
「八公十二侯都已經沒落了,您何必給他這個臉面?」
秦忠喝了一口靈茶,斜眼看了一眼自己這個乾兒子,搖了搖頭。
「小順子,你可知道,咱們這些在宮裡當差的,最要緊的是什麼?」
小順子答得乾脆,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見風使舵。」
「錯。」
秦忠把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放,在小順子不明所以的目光下,緩緩說道:
「最重要的……是不得罪人。」
「八公十二侯是沒落了沒錯,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指不定哪一代,就蹦出個大才,重新把門楣給撐起來了。」
「到那時候,再去燒冷灶,灶都涼透了。」
秦忠這一番話,說得語重心長。
其中的道理,是他在宮裡熬了幾十年,才領悟出來的真經。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何況今日這點方便,連炭都算不上,不過是抬抬手而已。
「咱家與他陳景,無冤無仇,沒有半分利益衝突。」
「抬手給個方便,再賣葉知秋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為?」
「將來八公十二侯,有朝一日,若能崛起。」
「咱家這一步閒棋,可就價值連城了。」
小順子連連點頭,但細細思索,又覺得有些不對勁。
「乾爹,恕兒子眼拙,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乾爹,慈恩寺是寺廟,應該……用不上菖蒲吧。」
「這批貨要是砸在手裡了,怎麼辦?」
秦忠聞言,翻了個白眼,說道。
「小順子……」
「你啊你,往後多長長眼。」
「你瞪大了眼睛,仔細看看,這些菖蒲的葉子裡面,有什麼?」
小順子拿過劍紋菖蒲,仔細端詳,終於看出了一絲端倪,試探著說道:
「乾爹!」
「這是……庚金之氣?」
秦公公喝了一口靈茶,笑著說道。
「你小子,終於算是說對了一次。」
「這些劍紋菖蒲,可是上等的煉劍材料。」
「慈恩寺用不上,自然有人搶著要。」
「咱家轉手倒賣,光是差價,就能賺得盆滿缽滿,還怕砸在手裡?」
小順子聽得眼皮一跳,頓時明白了乾爹的算計。
國公府的面子給了,葉知秋的人情落了,銀子還賺了。
一魚三吃,一箭三雕。
果然是好買賣啊。
「乾爹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