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
景室縣,坊市之中。
上百個攤主,聚在一起。
爭吵聲,直衝雲霄,鬧哄哄的一片。
就在剛剛,三河幫發話了。
今年坊市的份子錢,要加三成。
三日為限,一文都不能少。
這可要了他們的老命。
坊市中的攤主,本就做著小本買賣,利潤微薄。
往年漲份子,最多也就漲一成,咬咬牙也就交了。
可今年已經漲過了,現在又要漲。
而且,一張口便是三成,這如何受得了?
這份份子錢要是交上去,他們只能喝西北風了。
因此,今日一大早,坊市的攤主們,便聯合起來鬧事。
「你們三河幫,還講不講理!」
「說加三成就加三成,還讓不讓人活了!」
「不交了!絕對不交!」
「哪有這麼欺負人的!」
……
坊市鬧哄哄的。
三河幫的小頭目,眼看著動靜越鬧越大,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吩咐手下,將這群攤主看住後,拔腿就去了三河幫的總壇。
「馬堂主,大事不好了!」
「坊市的商戶,鬧起來了。」
小頭目大步跑了進來,求見馬歸遠。
馬歸遠,三河幫巡江堂的堂主,職掌幫內水陸通道、貨船押運和江面巡防。
整個景室縣,但凡和水有關的買賣,都要經過他的手。
同時,馬歸遠還是副幫主馬行舟的親弟弟。
在幫內,可以說是權勢滔天。
份子錢漲三成,也是馬歸遠下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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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歸遠放下帳本,眉頭微微一皺。
「怎麼回事?」
「不是讓你們去收份子錢嗎?怎麼鬧起來了?」
小頭目苦不堪言,硬著頭皮說道:
「馬堂主,這幫商戶,說什麼份子錢太多,他們拿不出。」
「一定要逼他們交錢的話,他們就要和我們玩命。」
馬歸遠聞言,啐了一口。
「我呸!」
「玩命?」
「他們有這個膽量?」
馬歸遠的眼中,露出濃濃的輕蔑。
一群無膽鼠輩,也想威脅他?
他馬歸遠,難道是被嚇大的嗎?
砰地一聲!
馬歸遠的手掌,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怒喝一聲:
「一群賤皮子,去告訴他們,三河幫從今往後,就是鎮國公府的下屬勢力!」
「能受到鎮國公府庇護,是他們三輩子攢下來的福報。」
「漲三成份子錢,不是理所應當?」
「誰再敢鬧事,直接亂棍打死,殺雞儆猴。」
小頭目看到馬歸遠這副殺氣騰騰的模樣,頓時明白了,立刻返回坊市。
打發走小頭目後,馬歸遠坐了下來,想著大哥交代的任務,有些頭疼。
幫花千樹尋找寶物!
這才是目前,最緊要的事情。
這件事情辦好了,他們馬家兄弟,平步青雲,就指日可待了。
不過,在茫茫的景室縣中,想要找到花千樹口中的寶物,也不是容易的事。
即便他巡江堂手下眾多,探子遍布全城,一時半會兒,也辦不到。
馬歸遠按照往常慣例,張貼布告,發布懸賞。
這次,為了辦好花千樹的差事,馬歸遠出手相當大方。
但凡有線索者,不僅給賞錢,還能免除對方五年的份子錢。
……
「七日之前,夜降金光,落於景室縣西南一帶。」
「凡知金光下落者,報信賞銀五十兩,免除五年份子錢。」
布告前,圍了一群人。
識字的念,不識字的聽。
聽到五十兩賞銀,以及免除五年份子錢。
人群中,嗡的一聲,炸了。
三河幫尋的到底是什麼東西,肯下這等血本?
有人咂舌,有人眼熱。
反倒是人群中的一個茶樓夥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前幾天,徐老頭吹噓,他得到神仙指點,夜降金光,遲早會發大財的。
難道三河幫要找的東西,在徐老頭手中?
茶樓夥計眼珠子一轉,扭頭跑向三河幫的據點。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馬歸遠沒想到,告示發布出去,還不到一個時辰,就有消息了。
徐老頭,中市口坊市第五家攤位的店主。
這人,也算是老熟人了。
馬歸遠揮了揮手,手下的人,便明白了意思,帶著人將徐老頭給綁了,嚴刑拷打。
……
三河幫,地牢之中。
徐老頭捆在條凳上,十根手指,全被夾斷了。
小頭目拎著火鉗,在炭盆里慢慢攪動,鉗頭燒得通紅。
「徐老頭,你再想想。」
「金光落在你院裡,裡面的東西呢?」
徐老頭痛哭流涕,嗓子早就喊啞了。
「饒命!」
「饒命啊!」
「老朽我,真的不知道。」
「還敢說謊!」
小頭目怒吼一聲,通紅的火鉗,重重地印在徐老頭的胸口上。
「啊——」
徐老頭的嘴裡,發出一聲慘叫。
慘叫持續了不到十息,便戛然而止。
小頭目看著昏迷過去的徐老頭,給手下使了一個眼色。
「冷水,給我潑醒。」
一盆冷水潑下去,剛剛被痛昏過去的徐老頭,再次醒了過來。
「徐老頭,再問你一遍,金光里的東西呢?」
「我……我真的不清楚啊!」
「那晚,我就是在夢裡見到了金光。」
「醒來在院子裡找了一圈,除了一個土坑,什麼都沒有啊!」
「真的!」
「我說的全是真的!」
「哼——敬酒不吃吃罰酒!」
滋啦滋啦!
烤肉的聲音,在地牢中再次響起。
直到天亮。
徐老頭終究是扛不住嚴刑拷打,一命嗚呼,慘不忍睹的屍體,被三河幫扔在了亂葬崗中。
三河幫總壇。
馬歸遠聽完屬下的回報,手指在桌上,不停地敲打著。
夢裡看到金光,醒來卻只有土坑。
這說法,真是有趣!
「徐老頭家中,搜過了嗎?」馬歸遠問道。
「啟稟堂主,已經搜過了。」
「掘地三尺,也沒有找到寶物。」
「徐家的東西,全都帶回幫里了,都是一堆破爛,真沒有寶物。」
馬歸遠聞言,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抹精芒。
他大致已經猜到真相了。
「徐老頭也是個沒有福氣的人。」
「寶物落到他的家中,他都沒有找到。」
「這是寶物自晦啊!」
馬歸遠感慨一聲。
寶物自晦的說法,早些年,他聽大哥講過一回。
天材地寶落地,自會收斂神芒,看著與尋常瓦礫無異。
只有遇到有緣人,寶物才會重新顯露玄妙。
從徐家帶回來的東西,馬歸遠又重新檢查了一遍。
這次,他還特意帶上了幫內的鑑定大師,一探究竟。
只是,結果讓他頗為失望。
真的就是一堆無用的雜物。
花千樹尋找的寶物,並不在其中。
看到堂主憋著一肚子的火,小頭目提議說道:
「堂主,屬下倒是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徐老頭在坊市開了一間雜貨鋪。」
「寶物自晦,看著跟尋常雜物,沒什麼兩樣,會不會……被人給買走了?」
馬歸遠聞言,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土坑是空的,徐老頭屋裡,也的確沒有寶物。
不在徐家,那肯定是流落到了外面。
寶物自晦,混進一堆雜貨中,說不定,就被誰給買走了。
說得通。
「查。」
「凡是跟徐老頭做過買賣的,一個不落,挨個給我查一遍。」
……
陳景不知道,卦象中的後續波瀾,已經蕩漾開來。
這幾日,他除了修煉太乙青雷之外,就是搜集三河幫的資料。
案牘庫,位於縣衙後頭的老屋中。
因為年久失修,終年散發著一股霉味。
管理案牘庫的崔老,正趴在案上打盹。
聽說陳景要三河幫的檔案,崔老渾濁的雙眼,忽地亮了。
三河幫的檔案,幾十年來,就沒人要過。
今日,終於來了個膽大的。
「你要查三河幫?」崔老開口問道。
見到崔老問得這麼直白,陳景微微一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一聲。
「崔老,你和三河幫有仇?」
「沒仇!」崔老搖了搖腦袋,冷笑一聲,「我就是看不慣三河幫的作風。」
「你小子,想要對付三河幫,可要小心點。」
「三河幫的手段,遠比你想像的,還要狠辣。」
聽到崔老的話,陳景拱了拱手,說道:
「多謝崔老提醒。」
「我的確想要查一查三河幫,不過……先看看檔案再說。」
崔老不再多言,只是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了一番陳景。
在看到陳景臉上,那認真的表情,才確認陳景是當真的。
他沒有走向存放檔案的書架,反而蹲下身子,從桌底下面,拖出一隻舊木箱。
崔老打開木箱子,取出一疊冊子,堆得整整齊齊,頗為得意地說道:
「書架上的檔案,都是些不痛不癢的東西。」
「真正要命的東西,全被我單獨保存起來了。」
「老朽管了三十年的案牘庫,這些檔案,是好不容易才積攢下來的。」
「這裡面,記載著三河幫十大罪狀,樁樁都有案可查。」
「第一樁罪,強收份子,盤剝攤販,致人破家。」
「第二樁罪,私設水牢,濫用酷刑,殘害人命。」
……
「第十樁罪,賄賂官吏,把持詞訟,顛倒黑白。」
崔老對每一本冊子,都了如指掌,如數家珍一般,對著陳景說道。
陳景聽到崔老,一條一條列舉三河幫的罪狀,心情漸漸地沉了下去。
這些罪狀,單拎一條出來,都夠抄家滅門的。
十條湊在一起,三河幫卻還能活得如此滋潤。
可見,三河幫在景室縣中,勢力之大。
「前輩既然攢下這些,為何不遞上去?」
崔老聞言,嘴裡發出一聲哂笑。
遞?
這三十年來,他又不是沒有向上面遞過。
東西遞給縣令,整整六回。
每次都是石沉大海,甚至,還險些讓他丟了差事。
從那之後,他就心灰意冷了。
「景室縣的歷任縣令,誰沒有接過老朽的冊子?」
「可三河幫在景室縣中盤根錯節,稍有不慎,便是一場大亂子。」
「亂子一起,縣令的考課成績,便是下等。」
「你說,在縣令眼中,是烏紗帽要緊,還是平頭百姓要緊?」
「又有幾個縣令,願意賭上自己的前程,來管一管三河幫的事情?」
崔老嘆息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一開始,他也對縣令抱有希望,但經過一次次的打擊之後,他已經看透了。
「那如今的陸縣令呢?」
「他也不管?」
陳景開口問道。
對陸允,他的觀感還是挺不錯的。
崔老眯起眼睛,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
「陸允麼——」
「他上頭,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