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面面相覷,一張張臉上神色各異。
可那份意思,倒是出奇一致。
在他們看來,帝辛分明是被女媧的美貌迷了心神。
到了現在,都不肯接受人神有別的事實。
他方才那句「再說一遍」,聽在眾臣耳中,也不像是真沒聽懂。
更像是在敲打,是在警告。
讓他們想清楚了再開口。
免得一句話觸怒了君王,當場把腦袋給聊沒了。
殿中氣氛頓時更緊。
連呼吸聲都輕了不少。
比干抬眼,看了一眼前方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男人生得英俊,王服加身,冕旒垂落,更襯得眉眼凌厲。
可越是如此,比干心裡越沉。
他知道這件事的分量。
褻瀆女媧,絕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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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媧宮題詩。
還寫得那般曖昧露骨。
意在迎娶女媧。
這可不是簡單的失禮。
那是大地之母,是捏土造人,鍊石補天的存在。
若無她,何來今日你我眾生。
兒子竟對近乎母親一般的人物起了綺念。
這在比干看來,已不是風流。
而是罔顧人倫。
一旦傳出去。
天地震怒尚且不說。
百姓的口水,都能把朝歌淹上一層。
不過,在比干心裡,事情也還沒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只要帝辛肯認錯。
只要朝廷肯拿出態度。
或許還能平息娘娘怒火。
而為臣者,本就該在這種時候直諫。
於是比幹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袖,聲音沉穩肅正:
「稟大王。」
「你在女媧宮留下淫詞艷曲,恐怕會引起女媧娘娘震怒。」
「為今之計,應當殺死外面那些奴隸,向其賠罪才是。」
「賠罪」二字一出。
殿中眾人竟齊齊鬆了口氣。
像是懸在喉嚨口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半截。
無數道目光,瞬間都落在帝辛身上。
灼灼發亮,連禮數都顧不上了。
先前他們說得太委婉。
大王一句「沒聽懂」,直接把場子給他們推了回來。
如今好了,話已經說得夠白,總該聽明白了吧。
就連平日裡最會順著帝辛說話的費仲和尤渾。
此時都罕見地沒唱反調。
兩人眼觀鼻,鼻觀心。
卻極有默契地站在了比幹這一邊。
原因很簡單,若是女媧當真震怒,降下責罰。
帝辛跑不了。
他們這些做臣子的,也一樣別想乾淨脫身。
文武百官雖然嘴上沒再出聲。
可那一道道眼神,卻已像潮水一樣壓了過去。
彷佛只要帝辛敢拒絕。
他們下一刻就能把早已準備好的諫言一股腦懟上來。
帝辛站在那裡。
面上瞧不出多少波動。
實則已經飛快翻起了腦中的記憶。
翻到這裡,他才徹底弄明白。
原來殺奴祭祀,竟是上古流傳下來的陋習。
而原主一直很反感這件事。
這次來女媧宮祭祀。
原主還曾當眾廢除活人祭祀。
改以紙紮人代替。
並下令全國推行。
想到這裡,帝辛嘴角幾乎要扯出一點冷笑。
比幹這法子,倒真有點意思。
表面上是在勸他向女媧賠罪。
實際上,卻是在逼他收回剛剛頒下的旨意。
這不就是讓他自己打自己的臉。
出爾反爾,平白去得罪那些原本就活得艱難的奴隸嗎?
而這件事,恰恰關係極大。
他很清楚,後期帝辛之所以兵敗,很大一個原因,就是手裡沒兵了。
沒得選,只能採納蘇妲己的提議。
把大量奴隸拉上戰場湊數。
結果呢,那些奴隸本就不向著他。
到了戰場上,剛和西岐打個照面,立刻就倒戈了。
剩下的,只有親衛軍還在苦苦支撐。
明知大勢已去。
也不肯束手就擒。
想到這兒,帝辛心裡那點火氣,反倒沉了下去。
他看著殿下那一張張繃緊的臉。
像是完全沒察覺他們的劍拔弩張。
過了片刻,才慢悠悠回過神來。
「哦。」
「賠罪啊。」
他拖長了半分語調。
「當初不是你們讓孤上門的嗎。」
「如今又要孤賠什麼罪。」
「誰親眼看到這是孤做的。」
眾人一時全啞了。
殿中詭異地靜了一下。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大概都在想同一句話。
這裡除了你,難道還有別人不成?
大王還真是張口就來。
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是越來越順手了。
帝辛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唇邊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忽然抬手,指向比干。
「皇叔。」
「你看到孤寫了?」
這話一出,比干眉頭猛地一擰。
殿中不少人也被噎了一下。
可帝辛並不在意。
他心裡反倒比誰都清楚。
這幫人,歸根到底,還是把女媧看得太高了。
可在封神世界裡。
地位高低,從來不是靠口口相傳定的。
而是靠根腳,靠位格,靠因果。
鴻鈞老祖與火雲洞三皇,地位相當。
其下,是人皇。
再往後,才輪到女媧娘娘,玉帝與瑤池金母。
再之後,才是老子、元始天尊、通天教主,以及接引、准提這些聖人。
換句話說,單論位格,他這個人皇,本就在女媧之上。
便是玉帝來了。
按輩分和位次,也得喊他一聲哥。
想到這裡,帝辛都覺得有點黑色幽默。
一個女媧,就把這些人嚇成這樣。
卻沒人想過,站在這裡的人,是人皇。
至於為何說人皇地位還在女媧之上。
道理也並不難懂。
女媧是藉助人族氣運成聖。
若無人族,她何來那份聖果,而作為人族共主。
只不過,因為女媧有造人之功,又有補天之德。
所以人族才敬她,尊她,稱她為大地之母。
而這也恰恰說明。
當年的帝辛,地位和號召力到底有多扎眼。
越扎眼,越招人忌憚。
可惜,女媧借完了人族的勢。
後來卻再不怎麼管人族死活。
任由妖魔鬼怪欺辱生靈。
甚至連她自己,也和其他聖人一樣覺得。
拿人祭祀,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反倒是帝辛廢除人祭。
在他們眼裡成了褻瀆神明。
成了不敬聖人。
帝辛越想,越覺得這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古怪。
讓人皇親自去女媧宮參拜,本就不太合適。
可這些臣子卻像著了魔一樣。
非要逼著他去。
然後,他偏偏去了。
偏偏女媧又不在宮中。
偏偏她還留下了一尊與自身一般無二的神像。
偏偏又來了一陣風。
把蓋在神像上的紗布吹開。
偏偏就讓帝辛看了個正著。
這一連串「偏偏」疊在一起。
說不是有人提前寫好了劇本,誰信。
更離譜的是。
當時的帝辛一眼看到那神像,只覺驚為天人。
緊接著,那神像竟像活過來一般。
眼波流轉,朝他送來一記媚眼。
這誰頂得住。
帝辛在心裡都忍不住替原主說句公道話。
換個正常男人來。
大機率也得懵一下。
何況原主還是天下最有權勢的男人。
美人主動送上門。
他當然不會往外推。
那一瞬,被勾得心頭髮燙。
魂都像輕了三分。
他便問那「女媧」。
「可願跟孤回朝歌?」
對方含羞帶怯地點頭。
眉眼間那股柔意,像是能把人骨頭都看軟幾分。
她輕聲說道。
「似大王這般英俊之人,妾身願意。」
「但口說無憑。」
「請為我留詩一首,作為憑證。」
於是,帝辛就這樣鬼使神差地在女媧宮留了詩。
說是淫詞艷曲,其實也不至於。
頂多算是一首愛慕之詩。
可問題就在這裡。
一步接一步。
每一步都剛剛好。
剛好把他往坑裡送。
你說這裡面沒人算計。
狗都不信!
而帝辛心裡,隱隱已經把這盤棋看得更深了一層。
說什麼是為了讓十二金仙渡殺劫。
那不過是擺在檯面上的說法。
真正的東西,藏在下面。
說白了,是道祖要借這一場封神,進一步掌控天道。
這才弄出了封神榜。
把人族、妖族和三清全都拖進局裡。
交由元始天尊去施行。
而元始天尊是什麼人。
那可不是省油的燈。
他很清楚,這種事,單靠自己去扛,必然要沾上大因果。
弄不好,還要承天道反噬。
所以,他必須找人來分擔。
這才有了申公豹。
有了姜子牙。
可光靠申公豹和姜子牙,顯然還不夠。
他們能扛的,不過是一部分。
那剩下的呢。
自然還得再找一個更大的目標。
更合適的背鍋位。
帝辛想到這裡。
眼底那點笑,便更淡了些。
他忽然覺得。
自己這個人皇,從一開始,恐怕就是被挑中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