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羽帶著楚秀寧剛要走,草場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比方才追擊時的動靜還大。
趙羽勒住馬側耳聽了一瞬,面色鬆了松,朝楚秀寧說了一句:
「是陛下的親衛隊,銀甲踏地的聲音,不會錯。」
楚秀寧坐在馬上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見草坡後面湧出一片火把光。
火光之下是一隊約莫三百人的騎兵,清一色的玄色披風和鐵灰色甲冑,為首那匹白馬在夜色中格外顯眼。
楚寧策馬到趙羽面前勒住,目光從趙羽臉上掃過,落在楚秀寧身上停住了。
他翻身下馬時靴底踩在濕草上濺起一小片泥水,沒有理會,大步走到楚秀寧馬前站定。
楚秀寧已經從馬上下來了,站在馬側仰著頭看著楚寧。
手裡還攥著那柄射空了箭囊的短弓,靴子上的泥水糊到了腳踝,袖口被灌木刮破了一道口子。
「楚秀寧。」
楚寧開口時聲音不高,但那種低里壓著的東西讓周圍幾個親衛都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步。
「你知不知道今晚做了什麼事?你趁朕和諸將吃席的時候溜出城,帶著十二個人跑到離城二十里外的草場上,被一千柔然騎兵追著跑回城來。
若不是趙羽接應及時,你現在是被押在柔然人營帳里等朕拿糧草去換人,還是被他們砍了腦袋掛在馬脖子上,你自己猜。」
楚秀寧的嘴唇動了一下,仰著頭看著楚寧的面孔,眼底那層興奮還沒完全退乾淨,但被這番話壓得垂下了目光。
她沒有頂嘴,只是把短弓在手裡攥緊了一截,低著頭站在原處,靴尖在濕草上蹭了一下。
周圍的親衛和幾個白馬騎兵都站在幾步之外沒有開口,草場上的風把火把吹得左右搖晃。
趙羽從側面往前走了一步,朝楚寧拱了一下手,正色道:
「陛下,公主今晚確實違令出城,但臣要說一句公道話。
公主在城外發現了柔然人一處糧站,位置在城西二十里處的一處窪地里,規模不小,少說幾千石糧草。
臣帶人追擊這撥取糧的柔然騎兵時,公主指路跟到了糧站外圍,把地形和布防都記了下來。
今晚這批柔然騎兵是去糧站取糧的,若讓他們把糧站被發現的訊息報回去,丘敦岩明天就會轉移糧草。
公主的冒進有錯,但她帶回來的訊息對大軍北上至關重要。」
作為楚秀寧的師父,他當然不想看到楚秀寧受罰。
加上這次楚秀寧確實發現了重要情況。
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他都應該開口為楚秀寧說話。
楚寧聽完趙羽的話,面上的神色沒有立刻鬆開,但他落在楚秀寧臉上的目光比方才緩了一線。
他側頭朝身後的親衛抬了一下下巴:「把那三個活口押上來。」
兩個親衛從後面推著三個被綁著的柔然兵走上前來,按著肩膀跪在楚寧面前。
三人身上都帶著傷,其中一個手腕上還插著楚秀寧射出的那支箭,箭杆已經被拔了,傷口用布條胡亂纏著。
楚寧低頭看著那三個人,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柔然人在窪地那座糧站里有多少兵馬鎮守?」
跪在中間的那個柔然兵抬起眼來看了楚寧一眼,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沒有說話。旁邊兩個也低著頭不開口。
楚寧等了兩息,見無人應答,側頭朝身後的親衛隊長點了一下頭。
親衛隊長拔刀上前,手起刀落,將中間那個柔然兵的腦袋砍了下來,屍體歪倒在草地上,血從頸口湧出來洇濕了一片草皮。
剩下的兩個柔然兵面色驟變,跪在左邊那個身子晃了一下,嗓子裡的顫抖壓不住:
「我說!我說!糧站里只有一萬人鎮守!大部分是步卒,騎兵不到兩千!」
楚寧低頭看著他,語氣里的冷意沒有退:「胡說八道。」
「如此重要的糧倉,丘敦岩退到百里之外,糧道全指著這座窪地中轉。
一萬人鎮守?他就不怕我們派騎兵突襲?」
右邊那個柔然兵連忙接話,聲音比左邊那個更急:「是真的!將軍說人數太多反而會引起你們楚國斥候的注意。
那座窪地四面都是緩坡,藏不了大部隊。
如果放三萬人進去,帳篷和倉廩的規模一眼就會被你們從丘陵上看見。
所以將軍只留了一萬人在裡面,外面的巡騎和暗哨撒得遠,靠預警來補人數的不足。
糧站外圍還埋了拒馬和陷坑,但守軍確實只有一萬。」
楚寧盯著他看了一息,見他的面色和語氣都不像在編造,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側頭朝親衛隊長抬了一下下巴:「殺了。」
親衛隊長提刀上前,將剩下兩個柔然兵也一併斬了,屍體被拖到草地邊上。
楚寧轉過身來看著楚秀寧,開口時語氣里的冷意收了大半,但還留著一層訓誡:
「今晚的事,朕記你一個冒進之過。
但糧站的訊息確實有用,將功折罪,過錯先給你記著,功勞也給你記著,回城之後再跟你算。」
楚秀寧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沒敢把笑意露出來,只是低著頭應了一聲:
「孩兒知錯。」
楚寧不再看她,轉向趙羽:「趙羽,你帶白馬騎兵,現在就跟楚秀寧去糧站。
她記了地形,讓她帶路,我帶親衛隊跟在後面接應,趁夜摸進去,不要驚動外圍的暗哨。
糧站里的糧草能搬的搬,搬不走的全部燒了。
守軍一萬人,你們三百騎加上我的親衛隊,人不夠,但夜襲打的是措手不及,只要衝亂他們的陣腳,燒了倉廩就撤。
動作要快,不要戀戰。」
趙羽抱拳應了一聲,轉身朝白馬騎兵的佇列走去,開始分派任務。
楚秀寧把短弓往馬背上一掛,翻身上了棗紅馬,朝楚寧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撥馬朝西面草場的方向走去,趙羽帶著三百騎跟在後面,馬蹄聲在夜色中重新響了起來。
楚寧自己帶著親衛隊走在最後面,火把的光在草場上拖成一條長長的暗紅色光帶,朝城西二十里外的窪地方向緩緩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