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帶著白馬騎兵和親衛隊趕到窪地外圍時,月亮已經被雲層遮住了大半,草場上的光線只剩下火把周圍的一小圈昏黃。
趙羽在距離窪地約兩里處的一片矮丘後面勒住了馬,翻身下來時靴底踩在乾草上幾乎沒有聲響。
楚寧也跟著下了馬,兩人帶著幾個親衛摸到了矮丘的坡頂,趴在枯草叢中朝窪地方向觀察。
窪地的輪廓在夜色中比白天看起來要小一些,但裡面的燈火卻很清楚地亮著。
幾十頂灰褐色的帳篷在窪地底部排成幾列,帳篷之間的糧袋堆在火光中連成一片暗黃色的方塊。
靠近窪地深處的幾座圓木倉廩被油布蓋得嚴實,四周豎著拒馬和木樁,幾個柔然兵在倉廩門口來回走動。
更外圍的坡面上,沿著窪地的邊沿每隔一段距離就插著一支火把,火把之間隱約有人影晃動,顯然是暗哨的位置。
趙羽趴在坡頂看了好一會兒,把窪地四周的暗哨位置和拒馬樁的分布大致記在了腦子裡。
他側過頭低聲對楚寧說:「陛下,和那俘虜說的一樣,窪地底部是帳篷和糧堆,倉廩在正中間偏西的位置。
外圍的坡面上有暗哨,但間距比較大,北面和東面的坡頂各有一處,南面和西面各一處,每處大概兩三個人。
窪地邊沿的拒馬樁排了兩圈,外圈大概每隔十步一根,內圈更密一些,大概每五步一根。
樁子都是削尖的粗木,斜插在土裡,樁尖朝外,騎兵正面沖的話馬腿會被扎穿。」
楚寧趴在草叢中看了一息,目光從窪地底部的燈火移到坡沿上那兩圈拒馬樁上,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
「拒馬樁不拔掉,騎兵沖不進去。
從坡頂到窪地底部的距離大概三百步,中間全是下坡,馬速還沒提起來就得撞上樁子,你打算怎麼辦。」
趙羽把視線從窪地收回來,側頭看著楚寧,語氣里的判斷很直接:
「趁夜派人先拔樁。他們外圍的暗哨主要盯著正面的官道和東西兩側,北面的坡頂雖然有一處暗哨,但人少,間距大。
我帶一隊人從北面坡頂摸下去,把暗哨先按掉,然後從北面開始拔樁。
拔樁的時候用布裹住樁頭,拔出來之後輕輕放在地上,不要發出聲響。
只要北面的樁子拔掉一段,騎兵就能從那個方向衝進去。」
楚寧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目光仍然落在窪地底部的燈火上,沉聲道:
「行,你帶人去拔樁,我帶親衛隊在坡頂掩護。
如果暗哨發現了動靜,你立即帶人退回來,不要硬拼。
糧站裡面的守軍有一萬,我們只有三百騎兵加三百親衛,夜襲靠的是突然性。
一旦被他們發現,他們從帳篷里湧出來列陣,我們就沖不進去了。」
趙羽應了一聲,從坡頂退下來,朝白馬騎兵的佇列里低聲傳令。
他挑了一百名動作利落的老兵,分成四組,每組二十五人,分別從北面坡頂的四個位置同時摸下去。
他自己帶第一組從北面坡頂的正中位置下坡,其餘三組從左右兩側輔助。
每個人腰間別了短刀,背上沒有背長槍,手上只帶了裹布用的粗布條和拔樁用的短鍬。
趙羽最後朝佇列掃了一眼,低聲說了一句:「暗哨用刀背解決,不要用刀鋒,不要出聲。
拔樁的時候兩個人一根,一個扶樁頭一個拔樁腳,拔出來放平。
遇到任何意外,學兩聲夜貓子叫,全體撤回坡頂。」
一百人從坡頂的枯草叢中無聲地滑了下去。
北面坡頂的暗哨設在一塊突出的大石後面,兩個柔然兵蹲在石頭的背風面,其中一個正在打瞌睡,另一個抱著弓弩面朝官道方向。
趙羽摸到石頭後面時,那個抱弓弩的柔然兵似乎聽到了什麼,側了一下頭朝坡頂方向看了一眼。
趙羽沒有給他出聲的機會,右手從腰間摸出短刀,刀背朝下砸在對方的頸側,那人悶哼一聲癱軟下去。
打瞌睡的那個被旁邊的動靜驚醒,剛睜開眼就被趙羽身後的老兵從側面按住。
嘴被一隻大手捂住,短刀背砸在太陽穴上,整個人軟倒在大石旁邊。
暗哨被解決之後,趙羽帶著人從坡頂朝窪地邊沿的拒馬樁摸過去。
外圈的拒馬樁比從坡頂上看起來更密一些,粗木的樁尖朝外斜插在土裡,樁腳用碎石和泥土踩實。
趙羽蹲在第一根樁子旁邊,用手探了一下樁腳的位置,朝身後的人比了個手勢。
兩個老兵上前,一個用雙手扶住樁頭,另一個用短鍬在樁腳處刨了兩下,把碎石和泥土刨松,然後雙手抱住樁腳往上抬。
樁子從土裡被拔出來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扶樁頭的老兵用裹布把樁尖包住,輕輕放倒在旁邊的枯草上。
整個過程用了不到十息,兩人配合默契,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趙羽帶著人沿著北面的坡沿一根一根地拔過去。
二十五人一組分作兩組交替作業,一組拔樁另一組負責把拔出來的樁子搬到坡面的凹陷處藏起來。
暗哨被解決之後,北面的坡沿上只有風聲和偶爾的貓頭鷹叫,窪地底部的柔然守軍沒有人察覺到坡頂正在發生的動靜。
拔到約莫四十根的時候,趙羽停了一下手,朝窪地底部掃了一眼。
倉廩門口的柔然兵仍然在來回走動,帳篷之間的糧堆旁邊有人影晃動,但沒有人朝坡頂方向看。
他繼續往下拔,北面坡沿的拒馬樁被一根一根地清空,露出一條寬約五十步的通道。
通道盡頭的窪地底部就是倉廩和糧堆的位置,騎兵從坡頂衝下去,三百步的下坡加上五十步的平沖,足夠把馬速提到能衝散帳篷和倉廩外的木樁。
趙羽拔完最後一根樁子時,額上沁了一層薄汗,他把短鍬插回腰間,朝身後的人比了個撤回的手勢。
一百人從坡面重新摸回坡頂,佇列在枯草叢中無聲地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