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新營帳扎在草原深處的一條河灣旁邊,帳篷比之前在劍門關外的聯營稀疏了不少。
但丘敦岩的中軍帳仍然搭得齊整,帳頂的狼頭旗在河風中獵獵翻卷。
帳內正在議事,丘敦岩坐在主位上,兩側坐著獨孤渾、斛律勒、步六孤真和賀蘭檀。
丘敦岩手邊擱著一碗熱茶,正說到糧草調撥的事,帳簾忽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了。
一個渾身灰土、馬匹口鼻還噴著白沫的萬騎長從帳外衝進來,單膝跪在帳中央,。
他面上全是汗水和灰土混成的泥痕,開口時嗓子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將軍!糧站……糧站被楚軍燒了!」
帳內安靜了一瞬,隨即像被點著了的乾草堆。
丘敦岩猛地站起身來,面前的茶碗被袍角帶翻了,茶水潑在案面上洇濕了攤開的營地分布圖。
他盯著跪在地上的萬騎長,嗓門從胸腔里炸出來:「你說什麼?糧站被燒了?哪座糧站?」
萬騎長伏在地上,額頭貼著氈毯,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就是……就是窪地里的那座中轉糧站。
昨夜楚軍白馬騎兵突襲,從北面坡頂摸進來,先拔了拒馬樁,然後直接衝進窪地放火。
守軍反應不及,糧草被燒了大半,倉廩也著了,末將帶人抵擋了一陣,火勢太大,只能撤出來。
末將無能,請將軍責罰!」
丘敦岩從案後繞出來,一腳踹在萬騎長的肩甲上,將人踹得歪倒在地又爬回來跪好。
他站在帳中央,胸膛劇烈起伏著,刀疤在燭火中漲得發紫,嗓門拔高了一截:
「那座糧站囤著將近五千石糧草!是給可汗援軍準備的接應糧!
本將把它交給你,你給本將守成這個樣子?楚軍怎麼知道那座糧站在哪裡的?
窪地在城西二十里外的草場深處,四面都是緩坡,沒有本地人帶路根本找不到!你告訴本將,楚軍是怎麼發現的?」
萬騎長跪在地上,把昨夜的事快速說了一遍。
那支千人騎兵隊去糧站取糧,在返回的路上被楚軍白馬騎兵追上全殲,有三個活口被楚軍抓了。
楚軍從活口嘴裡問出了糧站的位置和守軍人數,當夜就帶兵摸到了窪地外圍。
萬騎長說到這裡時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在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末將沒想到楚軍會來得這麼快,夜裡的暗哨只防著官道方向,北面坡頂的哨位布置得不夠密,被他們摸上來先端掉了……」
丘敦岩聽完之後沉默了數息。他站在帳中央,手指攥著腰間的刀柄,指節泛白。
他開口時聲音不高,但那種低里的殺意比方才的咆哮更冷:
「你沒想到?你沒想到的事多了,糧站被燒了,可汗三天後就到,援軍的接應糧沒了。
你讓本將拿什麼跟可汗交代?拿你的腦袋?」
他猛地側頭朝帳門口喊了一聲,「來人!把這個廢物拉下去砍了!
腦袋掛在營門口示眾,讓所有人看看守糧不力是什麼下場!」
帳簾掀開,兩名親衛大步走進來架住萬騎長的胳膊就往外拖。
萬騎長掙扎著朝丘敦岩的方向磕頭,嗓子裡帶出了哭腔:「將軍!將軍饒命!
末將跟隨將軍打了十年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將軍再給末將一次機會,末將願意帶人把糧草搶回來!」
獨孤渾從側座上站起來,朝丘敦岩拱了一下手,花白的鬍鬚動了動,沉聲勸說道:
「將軍,此人確實有罪,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際。
可汗三天後就到,殺將不利軍心,不如讓他戴罪立功,等可汗來了之後再行處置。」
斛律勒也跟著站了起來,嗓門比獨孤渾高了一些:「將軍,末將也覺得先留他一命。
糧站被燒了是大事,但殺了他糧草也回不來,不如讓他回去把殘存的糧草清點出來,能搶救多少是多少。」
丘敦岩站在帳中央,目光從獨孤渾臉上移到斛律勒臉上,又掃了一眼步六孤真和賀蘭檀。
四個人都沒有再開口求情,但面上的神色都偏向於留人。
丘敦岩沉默了幾息,猛地甩了一下袖子,聲音里的決斷已經不容再爭了:
「可汗還有三日就到,如今卻出了這樣的事,若是不給可汗一個交待,你們覺得可汗會放過我們?
糧站被燒,五千石糧草沒了,援軍的接應糧斷了。
這件事總得有人擔。本將不殺他,難道等著可汗來殺本將?」
他朝親衛揮了一下手,語氣里的冷意沒有鬆動,「拉下去砍了,首級掛在營門口,讓所有人都記住這個教訓。」
萬騎長被親衛拖出了帳簾,外面的求饒聲很快被風聲蓋住了。
帳內安靜了下來,幾個人重新落座,但面上的神色都比方才沉了不少。
丘敦岩走回主位坐下,把案面上被茶水洇濕的營地分布圖捲起來扔到一邊,開口時語氣里的煩躁壓不住:
「糧站沒了,可汗來了怎麼交代,你們誰有主意?」
獨孤渾沉吟了片刻,開口時語氣比方才穩了一些:「將軍,可汗來了之後若是看見我們兩手空空,確實不好交代。
得想辦法在可汗到來之前拿點什麼回去,末將的意思是,殺一些楚軍。
不管是巡邏的斥候、運糧的車隊,還是城外的村莊,只要能砍下楚軍的人頭,也算是一份戰功。
可汗看見我們還在打,不是光縮在草原上等著,責罰也會輕一些。」
賀蘭檀點了一下頭,語氣比獨孤渾更直接:「末將同意。」
「就算殺不了大股的楚軍,至少要讓可汗看見我們在動手,不是在這兒乾等著。」
步六孤真也跟著開了口:「末將也同意。糧站被燒的事已經出了,現在能做的就是拿戰功去抵。
楚軍那邊如果一直縮在劍門關里,我們就找他們的軟肋下手。」
幾位主要的將領都表態,就等著丘敦岩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