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敦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緩緩叩了兩下,面色里的煩躁收了一些,換上了一層正在盤算的沉意。
他開口時語氣仍然帶著幾分為難:「楚軍都在劍門關內,他們若是不出城,我軍根本沒有機會。
薛懷德守了一個冬天,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把兵馬放出來送死。」
獨孤渾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一線但內容很具體:「將軍,劍門關周邊的村莊和運糧道,楚軍不可能完全不管。
末將建議派兩千騎兵出去,專門襲擊劍門關周圍的村莊和楚軍的運糧小隊。
楚軍得知訊息一定會派兵救援,末將帶人埋伏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只要他們敢出來,就叫他們有來無回。
殺一批楚軍,砍幾顆腦袋帶回來,可汗面前也算有個交代。」
丘敦岩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面上最後叩了一下,抬起頭來時語氣里的決斷已經落了定:
「行,就按你說的辦,你帶兩千騎兵去,挑劍門關外圍的村莊和運糧道下手。
不要走太遠,就在劍門關一日路程之內活動,楚軍出來救援,你就在半路設伏打他們的援兵。
打完就撤,不要戀戰,本將這邊繼續準備迎接可汗的事,等你回來。」
獨孤渾從座上站起來,拱手應了一聲,轉身大步出了帥帳。
獨孤渾帶著兩千騎兵從草原營地的南面營門出發時,天剛過午。
馬匹的蹄鐵在干硬的草場上踏出一片沉悶的轟鳴,彎刀掛在鞍側,弓弩斜挎在馬背上,佇列拉成了一條長蛇朝南面官道方向壓過去。
獨孤渾騎在最前面,花白的鬍鬚被風吹得向後飄。
他面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鎖著前方越來越近的丘陵輪廓。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個村莊。
村子不大,三四十戶人家,土牆草頂,散在一片緩坡的南面。
村口的幾棵老槐樹下面拴著幾頭黃牛,牆根下有幾個老人蹲著曬太陽,遠處還有一群雞在籬笆邊上啄食。
獨孤渾在村外的矮丘後面勒住了馬,朝身後的人抬了一下手,聲音不高但語氣里的冷意很清楚:
「從三面圍進去,東面、西面各五百騎,北面留八百,南面只留一百,把口子放開。
人不要殺光,留幾個回去報信的,讓他們知道是柔然人幹的就行。」
後的騎兵應聲散開,分三路朝村子兩側包抄過去,馬蹄聲從緩坡上碾下來,驚起了樹梢上的幾隻烏鴉。
第一戶人家的門被撞開時,院子裡正在曬衣裳的婦人嚇得癱坐在地上,手裡的木盆翻了一地,濕衣裳沾了滿院的泥。
兩個柔然兵衝進去,一個用刀尖挑開堂屋的門帘,另一個把院子裡唯一一頭豬從牆角拖出來,一刀捅了脖子,血濺在門檻上。
婦人尖叫著往裡屋跑,被第三個衝進來的柔然兵從背後一把攥住頭髮,短刀橫在脖子前面,沒割下去,但把人按在牆上不許動。
裡屋傳來小孩的哭聲,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從床底下爬出來被柔然兵一把拎起來夾在腋下。
婦人掙扎著要去搶,被按在牆上的力道更重了一分。
村子的東面,一群柔然騎兵衝進了一戶養羊的人家。
圈裡養著二十來只羊,柔然兵把羊圈門一腳踹開,羊群受了驚在圈裡亂撞。
幾個人跳進圈裡用繩子套住羊角往外拖,一隻接一隻地拴在路邊的木樁上。
羊主人從屋裡衝出來想攔,被一個柔然兵迎面一鞭子抽在臉上,踉蹌著倒退了兩步摔在牆根下,再爬起來時那些羊已經全部被拖出了村子。
西面的院子裡,一個老漢抱著自家的一籠雞不肯鬆手,被兩個柔然兵連籠子一起搶過來。
籠子摔在地上散了架,十幾隻雞撲騰著翅膀在院裡亂飛,被柔然兵用刀背一隻一隻打暈了撿起來。
村北頭有一戶人家院牆高一些,裡面養了兩頭牛。
柔然兵翻牆進去時,院子裡一個中年漢子正攥著一把鋤頭站在牛棚前面,面上的神色比其他人硬了一些。
獨孤渾的騎兵沒有跟他多說,兩個騎兵從兩側同時撲上去。
一個用盾牌撞開鋤頭,另一個用刀背砸在漢子的手腕上,鋤頭脫手飛出去磕在院牆上。
漢子被按在牛棚的柱子上綁了手,兩頭牛被牽出院門,拴在馬上。
他的妻子從屋裡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跑出來跪在地上求饒,柔然兵看都沒看一眼,把孩子從她懷裡奪過來扔在路邊的草堆上。
孩子摔得哇哇大哭,母親撲過去抱起來蜷在牆根下面,渾身都在發抖。
村南面的一戶人家最慘。
這家人開了一間小雜貨鋪,前屋擺著些油鹽醬醋的罈子和幾匹粗布,後屋住人。
柔然兵衝進去之後先把前屋的罈子全部砸了,油和醋混在一起淌了滿地的黑水,粗布被從架上拽下來塞進馬背上的布袋裡。
後屋的女人正在灶台邊做飯,被拖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鍋鏟,被一個柔然兵一腳踢在膝蓋彎上跪在院中,灶台上的鍋被端走,連鍋帶灶邊碼著的一摞碗全部裝上了馱架。
她家的雞圈裡還有七八隻雞,全被裝進麻袋扎了口扔在路邊等著一起帶走。
整個村莊在不到半個時辰之內被翻了個底朝天。
柔然兵從各家各戶搜出來的糧食、布匹、農具、鍋碗瓢盆堆在村口的空地上,牛和羊被拴成一串,雞鴨裝在籠子和麻袋裡碼在路邊。
幾個沒來得及跑掉的村民被趕到村口的空地上蹲著,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獨孤渾騎在村口的一處矮坡上看著這一切,面色沒有什麼變化。
他側頭朝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差不多了,留幾個活口讓他們回去報信,其餘的東西全部帶走。
牛和羊趕在後面,雞鴨裝在車上。」
傳令兵應聲跑下坡去傳令,柔然兵從村子四面收攏回來,把搶來的東西裝上馱架,牛羊趕在隊伍後面,雞鴨的籠子掛在馬鞍兩側。
臨出村時,一個柔然兵回手朝村口的一間草屋扔了一根火摺子,草屋的乾草屋頂很快躥起了火苗,被風一吹朝旁邊的幾間屋子蔓延過去。
村子裡的人蹲在空地上看著自家的房子著火,沒有人敢站起來撲火,只有那個抱著孩子的母親把孩子的頭按在懷裡,不讓他回頭看。
獨孤渾帶著兩千騎兵從村口離開時,身後的村莊已經燒成了一片。
濃煙從村子的方向升起來,被南風推著朝劍門關方向飄去。
牛羊的叫聲和雞鴨在籠子裡的撲騰聲在佇列中響了一路,被馬蹄聲壓了大半。
獨孤渾騎在最前面,回頭朝那片濃煙看了一眼,撥馬朝下一個村子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