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村民趕到劍門關北門時，天已經擦黑了。
城頭上的守卒遠遠看見官道上有兩個人影跌跌撞撞地朝城門方向跑，一個跑在前面，另一個跟在後面。
兩人身上的衣裳都被燒得破破爛爛，面上全是黑灰和淚痕。
守門的校尉讓弓弩手先不要放箭，等兩人跑到城門下面時隔著門縫問了一句：
「什麼人？幹什麼的？」
跑在前面的那個中年漢子撲通跪在門檻外面，嗓門已經啞得聽不出原來的調子了：
「軍爺！我們是城西王家坳的！柔然人來了！
兩千多騎，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
我們村三十多戶人家的房子全被燒了，牛和羊被他們趕走了，雞鴨全裝車上了！
我們兩個是趁他們不注意從後山跑出來的，跑了一路才跑到這兒！」
城門內側的校尉猶豫了一下，朝身邊的一個傳令兵說了一句：「去稟報薛將軍。」
然後讓守卒把城門側面的小門開啟了一條縫，將兩人放了進來。
兩個村民被帶進城門內側的營房時腿還在抖，有人給他們端了兩碗熱水，兩人接過來幾口灌下去，喉嚨里才稍微順過一口氣來。
薛懷德接到稟報後從帥府趕過來時，兩人正蹲在營房的牆根下面，那個中年漢子還在發抖，另一個年輕些的村民攥著空碗的手背青筋暴著。
薛懷德在兩人面前蹲下來，伸手拍了拍中年漢子的肩膀，開口時聲音不高但語氣很穩：
「別怕，到了劍門關就安全了。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
中年漢子抬起頭來看著薛懷德，嗓子裡的顫抖壓不住：「將軍，柔然人……柔然人下午來的。
我們村在城西二十多里地，靠著一片矮坡。
他們是從坡後面翻過來的，先圍了三面，留了南面一個口子。
進村之後見人就打，我隔壁的老張頭被他們一鞭子抽在臉上倒在地上，他們連看都沒看一眼就過去了。
我家的牛被他們牽走了，圈裡的豬被捅了，院子裡的雞連籠子一起端了。
後來他們走的時候放了一把火，把整個村子都點著了。
我們兩個是從後山的小路翻出來的，跑的時候還看見村南頭老李家的房子已經塌了，他媳婦抱著孩子在院子裡哭，柔然人從她懷裡把孩子搶走扔在路邊……」
他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低著頭攥著碗沿，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邊那個年輕些的村民接過了話頭，嗓門比中年漢子清楚一些但語氣里的恨意很重：
「將軍，他們不是只搶東西，我們跑的時候看見他們從各家各戶往外搬糧搬布，連灶台上的鍋都端走了，碗都裝上車了。
有幾個沒跑掉的老人和小孩被他們趕到村口的空地上，他們……他們連孩子都不放過。」
薛懷德聽完之後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但蹲著的膝蓋緩緩直了起來。
他朝身後的親兵吩咐了一句：「給這兩人安排住處，弄點熱飯，別讓任何人來打擾他們。」
然後他轉身朝帥府方向走去，靴底踩在營房外的石板路上，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楚寧在帥府正堂里聽完薛懷德的稟報時，面色在燭火映照下沉得像一塊被壓了太久的鐵。
他坐在案後沒有立刻開口，手指在案沿上緩緩叩了兩下，然後開口時聲音不高但語氣里的冷意比冬夜的風還硬：
「這是柔然人的報復。我們燒了他們的糧站，他們就來燒我們的村子。
丘敦岩在可汗來之前需要一份戰功交差，拿老百姓的人頭去抵。
殺了人、搶了東西，回去報上去就是戰績。」
薛懷德站在案前，面色比方才更凝重了一層：「陛下，這些人毫無人性，連孩子都不放過。
城西的村子被燒了，訊息傳開之後周邊的村莊都會恐慌。
百姓會覺得朝廷守住了劍門關卻守不住他們的家，若是我們任由柔然人胡作非為下去，怕是會失了人心。」
楚寧從案後站起身來，在堂內走了兩步，停在案角那張攤開的劍門關周邊地形圖前面。
他的手指在城西幾個村莊的位置上依次點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握成拳，轉身朝薛懷德開口時語氣里的決斷已經落了定：
「不能讓柔然人覺得我們只會縮在城裡，薛丁山呢？讓他來。」
薛懷德應了一聲，朝門口的親兵抬了一下手。
片刻之後薛丁山從外面快步走進來，甲冑已經穿好了，顯然是得了訊息之後主動過來的。
他在案前站定拱手：「陛下。」
楚寧看著他，沉聲道：「你帶三千騎兵出城，沿著城西的官道和村道搜過去。
柔然人的襲擾隊不會走遠，他們搶了東西要往回運，路上走不快。
追上去，把東西奪回來，把人打散。
若是碰上成建制的斷後，不要硬沖，報回來再說。
記住，首要的是把百姓的損失追回來，牛羊和糧食能搶回來的搶回來，其次才是殺敵。」
薛丁山抱拳應了一聲：「末將明白。」
他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薛懷德跟在後面出了正堂。
一炷香之後，北門內側的校場上，三千騎兵已經列好了隊。
薛丁山騎了一匹青灰色的戰馬走在佇列最前面，手裡的方天畫戟換成了長槍，銀甲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朝身後的騎兵佇列掃了一眼，嗓門在暮色中傳出去老遠：
「出城之後分三路，沿著城西的村道搜，見到柔然人的襲擾隊就咬住，不要讓他們跑了，出發！」
三千騎兵從北門魚貫而出，馬蹄聲在官道上連成一片急促的洪流，朝西面村道方向涌去。
薛丁山沖在最前面，目光鎖著前方越來越暗的官道盡頭。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注意到在隊伍末尾的騎兵佇列中，有一個身材比旁人矮了一截的騎手。
她穿著和普通騎兵一樣的灰藍色甲冑，頭盔壓得低低的，但那雙露在頭盔下面的眼睛，正是楚秀寧的。
她攥著韁繩的手指比平時緊了一些，棗紅馬被夾在幾匹高大的戰馬中間幾乎看不見。
但她的嘴角繃著一條興奮的線，跟著三千騎兵的洪流一起朝西面村道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