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丁山帶著三千騎兵沿著城西村道快速推進時，夜色已經完全覆蓋了官道兩側的田野和丘陵。
馬蹄踏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密集的悶響，佇列拉成三路縱隊，前鋒、中軍、後隊各一千騎，間距保持得緊湊而有序。
薛丁山騎在青灰馬上走在最前面，方天畫戟橫擱在鞍前，目光鎖著前方逐漸收窄的村道。
走了約莫十餘里地，道路兩側的田野開始出現被燒過的痕跡。
焦黑的田埂、倒塌的籬笆、散落在地上的破碗和碎布，不遠處還有幾間燒塌了半邊的土屋，餘燼在夜風中明滅不定。
薛丁山勒馬停了一瞬，朝路邊的廢墟掃了一眼，面色沉了下來，但沒有停步，繼續催馬朝前推進。
又走了兩三里地，前方的村道拐進了一片緩坡之間的夾口，兩側坡面上長滿了枯黃的灌木和雜樹。
薛丁山剛進夾口時便察覺到了不對。
坡面上的鳥雀突然從灌木叢中驚飛起來，撲稜稜地朝兩側散開，緊接著夾口兩側的坡頂上同時亮起了密集的火把，火光之下是黑壓壓的人影和馬匹。
薛丁山猛地勒住韁繩，方天畫戟從鞍前摘下平端在手中，朝身後喊了一聲：
「有埋伏！列陣！」
他話音未落，坡頂上的柔然騎兵已經動了。
一萬騎兵從兩側坡面上同時壓下來，馬速由緩轉急，彎刀在火光中連成一片暗紅色的光帶。
薛丁山的佇列被夾在村道中間，兩側的坡面限制了展開的空間，只能以前鋒面向兩側縮成半圓形的防禦陣型。
柔然騎兵從三面合圍上來，將三千楚騎堵在夾口中央一段不足兩百步長的村道上。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兩側坡面上的箭矢也同時射下來，釘在楚騎的馬前和馬後。
「突圍！朝西面坡頂沖！」
薛丁山朝中軍佇列嘶聲喊了一聲，長槍挑翻了一個衝到面前的柔然騎手，撥馬朝西面坡頂方向壓過去。
前鋒一千騎跟著他朝西面衝擊，長槍和彎刀在坡面上與柔然騎兵絞殺在一起。
但坡面陡峭，馬匹的速度提不起來，衝上去的楚騎被從坡頂壓下來的柔然騎兵用長矛和盾牌堵了回來。
東面的柔然騎兵趁勢從側後包抄過來，將中軍和後隊同時截成兩段。
薛丁山的佇列在三面夾擊之下被壓縮得越來越緊，馬匹擠在一起，長槍施展不開，士兵們只能拔短刀和柔然騎兵近距離拼殺。
混戰之中，楚秀寧的馬匹被裹在中間偏後的位置。
她攥著韁繩跟著佇列的移動朝前沖，但前排的騎兵被柔然人截住之後，她的棗紅馬被擠到了路邊的一處低洼處。
十幾個柔然騎兵發現了這個落單的騎手，撥馬朝她圍過來。
楚秀寧從腰間拔出短刀，在馬上側身劈翻了第一個衝到面前的柔然兵，刀鋒切在對方的肩甲上，那人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第二個從側面撲來，她勒馬側閃，短刀反手撩上去劃在對方的馬頸上，戰馬嘶鳴著側翻將騎手甩了出去。
但第三個、第四個緊跟著湧上來，長矛從兩側同時刺到，她的棗紅馬前腿被一矛扎穿，嘶鳴著往前撲倒。
楚秀寧被甩下馬背，在地上翻滾了一圈才穩住身形，頭盔在落地時磕飛了。
一頭青絲從髮帶中散落出來，披散在肩頭和背後，在火光中被照得清清楚楚。
一個柔然騎兵在馬上勒住韁繩，低頭看著地上那個披散著長發的面孔，愣了一瞬之後朝旁邊的同伴用柔然語喊了一聲。
周圍的柔然兵紛紛圍攏過來，有人用生硬的漢話喊了一聲：「是個女人！楚軍里有女人！」
這一聲喊在混亂的戰場上並不算大，但周圍的楚軍士兵聽到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離楚秀寧最近的一個白馬騎兵老兵，他側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披散長發的面孔。
隨即，面色驟變，朝四周嘶聲喊了一嗓子：
「是長公主！長公主在這裡！保護長公主！」
這一聲喊比方才柔然人的驚呼傳得更快，附近幾處正在廝殺的楚軍士兵紛紛朝這個方向靠攏過來，長槍和短刀朝著圍住楚秀寧的柔然兵猛攻過去。
薛丁山正在西面坡頂方向壓著佇列突圍，聽到身後那聲「長公主在這裡」時手上的方天畫戟差點脫手。
他猛地回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眼，火光中那片披散的長髮和正在圍攏過去的楚軍身影讓他面色大變。
他朝身邊的傳令兵嘶聲喊了一句：「守住西面！我去去就回！」
然後撥轉馬頭朝楚秀寧的方向衝過去，方天畫戟在身前橫掃，將擋路的柔然騎兵連人帶馬劈翻在路邊。
衝到楚秀寧身邊時，他翻身下馬，一把將地上的楚秀寧拽起來擋在身後。
方天畫戟橫在身前朝周圍的柔然騎兵掃了一圈，逼退了最近的幾個，開口時嗓門炸得周圍的人耳朵都在嗡嗡響：
「都給我擋住！把長公主護在中間！」
楚秀寧從地上站起來時左臂上被刀鋒擦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袖口往下淌。
但她沒有喊疼，伸手把散落的長髮攏到耳後，從地上撿起那柄短刀攥在手裡，朝薛丁山說了一句：
「我還能打。」
薛丁山沒有接她的話，側頭朝身邊的白馬騎兵老兵喊了一聲：
「把長公主圍在中間！不准任何人靠近！」
然後他從腰間摸出信鴿籠，把籠門拉開取出一隻灰鴿，從袖中抽出隨身攜帶的帛條捲成細卷塞進鴿腿上的竹管里，封好蠟口，將鴿子朝空中一送。
灰鴿撲棱著翅膀從火光中升起來，盤旋了一圈之後朝東面劍門關的方向飛去，翅膀在夜色中很快看不見了。
薛丁山看著鴿子消失在暗處之後，重新翻身上馬，方天畫戟朝西面坡頂方向一指，朝身後喊了一聲：
「繼續突圍！朝西走！陛下會派援兵來的！」
他知道，長公主在這裡，那他的任務就成了保護長公主。
而柔然人那邊此刻也得知了此事，參與圍攻的柔然人興奮不已。
若是能拿下楚國長公主，那將是天大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