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丘翻開《論語》,指尖落在竹片之上,山中嘈雜聲也隨之低了下去。
孫悟空站在枯黃溪流旁,仍在抬頭觀察大陣,臉上滿是焦躁。
敖聽心壓住血脈深處翻湧的業力,走到古樹下方。
牛魔王和其餘妖王也望向這邊。
有人心懷期待,想看孔丘如何破陣。
也有人暗自失望。
花果山靈氣正在枯竭,溪水逐漸斷流,外面更有兩位大能坐鎮,這種時候翻書講學,怎麼看都解決不了眼前困局。
孔丘目光落向孫悟空。
「坐下。」
孫悟空抓了抓臉,還是抱著《論語》坐到長案前。
「師父,陣法不斷抽走靈氣,山中果子也快枯了,咱們現在講課,真能把靈氣講回來嗎。」
「不能。」
這番回答落下,不少妖王臉色都變得難看。
孫悟空也愣在原處。
「那還講什麼,弟子多撞幾次,說不定能砸開一道缺口。」
「你剛才出拳,大陣可曾受損。」
孫悟空神色一僵。
「只是晃了一下。」
「山中靈氣呢。」
「又少了一些。」
孔丘看著徒弟。
「明知繼續蠻幹只會加快靈氣流失,依舊把全部希望放在拳頭上,這算務實嗎。」
孫悟空抱緊竹簡,低下腦袋。
「算不上。」
「所以今日才要講。」
孔丘抬手指向《論語》中的經文。
「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孫悟空抬頭看了看枯黃古樹,又向遠處望去。
山中大部分草木都在衰敗,只有少量松柏仍保留著青色。
「師父的意思是,其他樹木都快枯死了,松柏還能多撐一陣。」
「看得太淺。」
孔丘撿起地上一片枯葉。
「春夏溫暖,草木茂盛,很難分出誰的根扎得更深,等到寒意降臨,許多樹木開始凋零,松柏的品性才會顯露。」
「人也一樣。」
「順境中修行,外界靈氣任你取用,功法運轉得再快,也看不出根基是否穩固。」
「如今大道被隔,靈氣枯竭,正好能看出你這些時日究竟學到了什麼。」
孫悟空還是有些著急。
「弟子可以慢慢檢查根基,孩兒們卻等不了,繼續拖下去,山中水源遲早會斷。」
「心急解決不了問題,反倒會讓你的力量白白流失。」
孔丘看向敖聽心。
「你覺得呢。」
敖聽心沉吟片刻,認真開口。
「外界靈氣斷絕以後,所有修行者都只能消耗體內積累,修為越高,平日需要的靈機越多。」
「想讓力量憑空恢復,違背修行常理。」
孔丘輕輕點頭。
「說得不錯,浩然正氣也無法憑空生出。」
周圍妖王聽到這裡,心中最後那點期待也散去不少。
孔丘話音並未停下。
「天地靈氣可以滋養血肉,也能補充消耗,它終究只是修行所需的一部分。」
「浩然正氣的根,始終在人心。」
「心中所想與自身言行相合,道理站得住,體內散亂力量便能重新歸於一處。」
「這無法讓你們擁有用不完的修為,卻能避免心緒混亂帶來的浪費。」
孫悟空回想剛才出拳時的感覺。
它越是著急,浩然正氣運轉越慢。
許多力量在經脈中四處衝撞,真正落到大陣上的部分反倒不多。
繼續這般消耗下去,體內積累很快便會見底。
「師父,弟子該怎麼做。」
「封住吸收外界靈氣的關竅,停下功法,先問清自己為何修行。」
孫悟空立即閉上雙眼。
金鐘浩然罩的光芒緩緩散去,原本向外延伸的氣息也全部收回血肉。
外界靈機斷絕以後,它一直在催動功法,試圖從大陣縫隙中搶奪靈氣。
每一次嘗試都會消耗心神。
如今放棄向外索取,體內躁動氣血總算安靜幾分。
孫悟空按照孔丘教導,開始叩問本心。
為何修行。
最初是為了長生。
拜師之後,它想學通天本事,也想證明自己比那些神佛更強。
今日看見花果山枯黃,猴群驚慌,它心中最強烈的想法卻只剩下一個。
護住孩兒們。
這份念頭與孔丘先前教過的守字相合,也與它一直在做的事情相合。
孫悟空呼吸逐漸平穩。
散落在血肉各處的浩然正氣受到牽引,緩緩匯向胸口。
一點微弱白光從心口亮起。
光芒很淡。
比起萬丈巨猿顯化時的聲勢,這點白光毫不起眼,卻在絕地天通的壓制下穩穩亮著。
孫悟空體內氣血跟著這點光芒運轉,先前遲緩的經脈逐漸恢復暢通。
它未曾從外界吸到一縷靈氣,自身消耗卻大幅減緩。
一口淡金大鐘從體表浮現,輪廓比平日模糊許多,氣息格外穩定。
牛魔王看見這番變化,眼神漸漸凝重。
妖族修行依賴血脈和天地靈機。
絕地天通一成,他們很難從外界得到補充。
孫悟空體內力量同樣有限,卻能憑藉本心梳理氣血,讓浩然正氣重新運轉。
這條路已經超出尋常功法範圍。
孔丘轉頭看向敖聽心。
「輪到你了。」
敖聽心盤膝坐下,按照方才方法封住自身關竅。
龍族血脈失去東海水脈支撐,深處業力趁機翻湧,暗沉鎖鏈也在神魂周圍浮現。
她沒有強行鎮壓。
這些年,敖聽心一直想擺脫龍族業力。
真正來到花果山以後,她才開始思考,自己究竟想要擺脫什麼。
祖輩留下的罪責不該全部壓在後人身上。
龍族享受血脈帶來的力量,也不能把曾經發生的一切推得乾淨。
該承擔的責任,要認。
無端落在自身頭上的枷鎖,也不該繼續接受。
這個念頭剛剛清晰,體內水靈之力便停止衝撞。
血脈深處的業力仍在,卻無法再擾亂她的心神。
一縷白光融入水靈,沿著經脈緩緩流淌。
敖聽心體外升起薄薄水幕。
山中已經缺少水靈之氣,這層水幕全部來自她自身積累,每運轉一圈,消耗都能收回大半。
水紋護罩隨之凝聚。
浩然正氣並未幫她除去遠古業力,只讓她在業力面前重新握住自身力量。
敖聽心睜開雙眼,臉色仍有些蒼白,眸中卻比先前明亮許多。
孫悟空也結束入定,望著胸前那點白光,忍不住咧嘴。
「師父,弟子體內力量依舊有限,至少能撐得更久。」
「能看清這一點,今日便沒白學。」
孔丘抬眼看向妖王們。
「你們也可以試。」
幾名妖王立刻盤膝坐下,學著孫悟空封閉關竅。
結果並不順利。
他們此前未曾修行儒道,心中又被求生和利益填滿,剛開始叩問本心,體內妖氣便亂作一團。
有人想起自己為求機緣來到花果山。
有人擔心天庭事後清算。
越往深處想,越難找到可以讓自身念頭安定的東西。
牛魔王沉默許久,也緩緩閉上雙眼。
他此番拜山,本就沖著孔丘傳承和花果山威名而來。
說到底,求的是利益。
這份心思並不丟人。
先前拿義氣遮掩,才真正失了坦蕩。
牛魔王接受這一點後,體內散亂妖氣漸漸安靜。
他尚未修出浩然正氣,至少不再因恐懼白白浪費力量。
遠處妖王看著孫悟空和敖聽心身上的白光,神情越發複雜。
大陣隔絕天地,儒道仍能從本心提起一份力量。
這份力量無法填滿枯竭山川,卻能讓人在絕境中站穩。
孔丘未曾立刻破陣,山中秩序卻在這一課後恢復許多。
孫悟空帶領猴群清點剩餘果實,按照數量分給老猴和幼猴。
敖聽心收攏溪流中僅存水源,以水靈護住,儘量減少流失。
妖王們也停止四處沖陣,各自收斂氣息,聽從牛魔王安排。
古樹下方,孔丘重新翻動《論語》。
頭頂慘白天空忽然泛起金光。
大陣之外,雲層從遠方緩緩壓來。
這次看不到十萬天兵,也聽不見戰鼓,只有兩道沉重身影踏空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