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陽。
天高雲淡,萬里無雲。
蒼山十九峰在晨光中如黛色屏風,峰頂的積雪被初升的朝陽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像十九柄倚天而立的長劍。
洱海波瀾不興,將整片天空倒映在水面上。
大理城從南門到皇城,十里長街鋪滿紅毯。
兩側百姓夾道跪迎,黑壓壓的一片。
孩童坐在父親肩頭,手裡舉著小旗,旗上寫著「萬歲」二字。
婦人抱著襁褓中的嬰兒,口中念念有詞,像是在為孩子祈福。
城牆上每隔十步插一面杏黃龍旗,旗面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千旗飄揚如金色海浪。
承天門上懸掛著巨大的紅綢橫幅,上書「承運繼統,萬邦來朝」八個大字。
皇城正門「承天門」大開,朱漆門板在陽光下泛著光。
新刷的桐油還沒完全乾透,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漆香。
門內是一條三丈寬的青石御道,直通勤政殿。
御道兩側,禁軍甲冑鮮明,長槍如林,從承天門一直排到丹陛之下。
辰時三刻,九聲鐘鳴從大理寺鎮國銅鐘中傳出,每一聲都震得簷下風鈴嗡嗡作響。
鐘聲在蒼山洱海間迴蕩,像是一道無形的旨意,將整座城池從沉睡中徹底喚醒。
……
勤政殿內煥然一新。
文武百官按品級排列兩側,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得筆直。
段正明站在丹陛最高一級台階上。
他依然是一身灰色僧袍,但腰間系了一條杏黃絲絛,那是「退位天子」的象徵。
他手中捧著一頂十二旒珠冠,這是段氏列祖列宗傳下來的皇冠。
內侍站在殿門內側,深吸一口氣,聲音尖而長:「陛下駕到!」
段譽從側殿緩步走出。
他頭戴玉冠,身穿玄色九龍金袍,腰間束著八寶白玉帶,腳下是雲頭皂靴。
整個人在燭火與天光下彷佛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他踏上丹陛,袍擺拖過漢白玉台階。
走到最高一級,在蟠龍寶座前站定。
段正明上前一步,雙手將珠冠舉過頭頂,聲如洪鐘,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奉天承運,段氏列祖列宗在上……今傳位段譽,為大理第十五代天子!」
他手指微動,將珠冠穩穩戴在段譽頭上。
十二旒珠串垂下,在段譽眼前輕輕晃動。
段譽轉身,面朝殿中,坐了下去。
龍椅的扶手冰涼而堅硬,抵在他掌心。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坐得更穩一些,然後目光掃過殿中。
文武百官、使節來賓、殿外的侍衛宮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段譽迎著所有人的注視,微微頷首。
文武百官齊刷刷跪倒,三跪九叩。
「吾皇萬歲萬萬歲!」
聲音從殿內傳到殿外,殿外的侍衛、宮女、太監跟著跪下。
「陛下聖明!江山永固!」
聲音傳到承天門外,長街上的百姓跟著叩首。
「大理昌隆!萬民歸心!」
「萬歲」的呼聲像海浪一樣層層疊疊,從勤政殿傳到承天門,從承天門傳到十里長街。
從十里長街傳到洱海邊,在蒼山十九峰之間迴蕩不絕。
段譽坐在龍椅上,聽著那層層疊疊的「萬歲」之聲,微微抬手。
「平身。」
百官起身,動作整齊。
段譽的目光在殿中掃過一圈,在內侍身上停住:「列席使節獻禮。」
內侍躬身領命,轉身朝殿外高唱:「宣,各國使節覲見!」
……
殿中兩側設有貴賓席,此刻各方使節先後入殿。
大宋使節是位鬚髮花白的老翰林,姓趙名世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緋色官袍,面帶和煦的微笑。
他與大理世代交好,此番是奉宋帝之命來送賀禮的,本人也並不陌生大理的風土人情。
進殿後先朝段譽拱手行禮,然後站到左側貴賓席首位。
吐蕃使節是個身材魁梧的喇嘛,約莫四十歲出頭,穿著暗紅袈裟。
他進殿後沒有立刻行禮,而是先在段譽身上停了幾息,目光像一把探針。
然後才合掌躬身,退到右側貴賓席。
段譽與他對視了一瞬,這人多半是鳩摩智派來探虛實的。
眾人服飾各異,站在一起像一幅萬國風情圖。
內侍按國別依次唱名獻禮。
「大宋使節趙世安,獻『山河永固』錦緞百匹!」
十名健仆抬著五口大箱入殿,箱蓋開啟,百匹錦緞疊放整齊,以紅繩系著,每一匹的圖案都不同。
趙世安取出一卷文書,雙手呈上:「此乃宋帝親批關稅優惠文書,日後大理茶馬絲絹入中原,稅減四成。」
段譽微微頷首:「宋帝厚意,朕記下了。朱丹臣,收好。」
「西夏使節,獻玉馬一匹!」
四名隨從抬著一隻紫檀木架入殿,架上是一匹通體雪白的玉馬。
西夏使節介紹道:「此乃祁連山深處所采羊脂玉,由西夏宮廷匠人耗時五年雕成。願陛下如天馬行空,騁馳天下。」
段譽看了那玉馬一眼:「好玉。送御書房去擺著。」
「吐蕃使節,獻七卷梵文貝葉經……」
那喇嘛上前一步,手中捧著一隻青銅經盒,裡面整齊碼放著七卷貝葉經。
他合掌道:「此乃吐蕃大昭寺珍藏《大日經》抄本,願為陛下護國祈福之用。」
段譽收下時目光與其對視了一瞬,那喇嘛眼底有一絲精光閃過,轉瞬即逝。
「曼陀山莊……」
幾輪獻禮過後,內侍又唱:「曼陀山莊莊主李青蘿,攜女語嫣,恭賀陛下登基。獻……」
李青蘿先上前一步,福了一禮。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衣裙,頭髮用金簪挽起,面容秀麗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這種場合,她從未經歷過。
然後王語嫣從母親身後走出。
她一襲白衣如雪,腰間系著一條淡青色絲絛,長發用一根白玉簪輕輕挽住,幾縷碎發垂在耳畔,襯得那張臉越發清麗,像是畫中走出來的仙子。
她手中捧著一株白色山茶花。
花瓣如羊脂玉雕成,層層疊疊,花蕊金黃,枝葉青翠欲滴,顯然是精心培育的稀有品種。
王語嫣蓮步輕移,走到丹陛前五步處停住。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深吸一口氣,將花舉過眉間,聲音輕柔:「陛下登基,永珍更新。草民斗膽,以此『雪山白蓮』為賀……此花只在蒼山雪線以上開放,九月初九恰是花期,願陛下如雪蓮之高潔,如蒼山之巍峨。」
段譽站起身,走下丹陛兩步。
他伸出手,親自去接那盆山茶花。
指尖在接過花盆時,與王語嫣的手指在花盆邊緣短暫相觸。
王語嫣的身體微微一顫,像是被那溫度燙了一下,手中的花盆差點沒端穩。
段譽的手指在她指尖停了一瞬,然後穩穩接過花盆。
他端詳著那株山茶花,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溫和:「王姑娘有心了。此花珍稀,朕會讓人好生養在御花園中。」
王語嫣低下頭,退後兩步,退到母親身後。
她心中小鹿亂撞,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
方才那一觸,她分明感覺到段譽指尖傳來一絲溫和的真氣,像是在說「我記住你了」。
這時,內侍又唱:「江南慕容世家,獻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