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察覺到了王語嫣的異常。
他微不可察的退後半步，語氣自然地轉移話題：「這處字跡被蟲蛀了，看不真切，回頭朕讓宮中匠人試試能不能修復。」
王語嫣低著頭「嗯」了一聲，不敢抬眼看他。
她能感覺到自己臉頰的熱度一路燒到耳根，連呼吸都帶著急促的尾音。
李青蘿坐在對面，將這一切看得清楚。
她垂下眼帘，端起已經涼了的茶盞抿了一口，什麼也沒有說。
……
當晚，梅香苑東廂房。
夜深了。
王語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薄被被她蹬得亂七八糟。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床沿投下一道淡白的亮線。
李青蘿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女兒抱著被子滾到床邊的模樣。
她輕嘆一聲，在床沿坐下：「語嫣，你今日……」
王語嫣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娘，我也不知道怎麼了……他在石亭里靠過來的時候，我渾身都不對勁……心跳得像是要蹦出來。」
李青蘿伸手將女兒散在枕上的髮絲攏到耳後：「以前在你表哥身邊，也這樣嗎？」
王語嫣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李青蘿看著她，眼底浮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嫣，你若喜歡，就大膽些。娘不攔你。」
王語嫣從被子裡完全探出臉來，猶豫了一下問：「娘，你……是不是也……」
她沒有說完。但李青蘿懂她的話中之意。
李青蘿沉默了片刻，將女兒攬進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娘以前也有過這種感覺。那個人……也是段家的。」
王語嫣靠在她懷裡，聞著母親身上那種熟悉的花香味，漸漸平靜下來。
……
冊封之後，便是選一個吉日嫁娶。
坤寧宮從清晨便開始忙碌。
宮人們穿梭往來，紅綢從簷角一直垂到階前，每一扇窗上都貼著金箔剪成的雙喜字。
紅燭在殿內各處依次點燃，燭火將滿室錦繡映得流光溢彩。
木婉清坐在妝檯前，任憑兩位年長的嬤嬤替她梳妝。
銅鏡里的面容被脂粉點綴得比平日更加精緻。
眉如遠山，唇若點朱，眼尾被細細描了一道淡紅的胭脂痕，將那雙清冷的眸子襯出幾分柔媚。
鳳冠壓在髮髻上，金絲編織的珠串垂落下來，隨著她輕微的呼吸微微晃動。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紅色的嫁衣，衣襟上用金線繡著展翅的鳳凰，每一根翎羽都纖毫畢現。
甘寶寶親自為她整理鳳冠上的珠串，手指穿過那些金色的細鏈，將它們一一理順。
她俯身在木婉清耳邊，輕聲說：「皇后娘娘，往後日子還長，不必緊張。」
木婉清從銅鏡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淑妃姐姐，你當年……緊張過嗎？」
甘寶寶的手頓了頓，隨即笑著搖頭：「我那會兒可比你狼狽多了。哪裡有什麼鳳冠霞帔，連件像樣的嫁衣都沒有。所以你現在這樣，我很高興。」
秦紅棉站在門邊，靠著門框看著這一切。
她今日一身深紫色的宮裝，頭髮用銀簪挽起。
看著女兒端坐在銅鏡前的側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替幼小的木婉清梳頭扎辮子的。
那時候木婉清才五六歲，總是不安分地扭來扭去，把她好不容易梳好的辮子蹭散。
她氣得敲她的腦門，木婉清就捂著額頭瞪她，那雙眼睛又圓又亮。
現在那雙眼睛的主人已經長大了，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戴上鳳冠，成為了一國之母。
秦紅棉喉頭微微發緊，轉開視線看向窗外，眨了眨眼，把湧上來的酸澀眨了回去。
鍾靈趴在門邊往裡偷看，被負責禮儀的嬤嬤拎著後領拎了出來，她掙扎著喊：「我還沒看到段哥哥掀蓋頭呢！」
結果被嬤嬤一路拖走，聲音在長廊盡頭漸漸消失。
吉時到。
段譽身著玄色九龍喜袍，玉冠束髮，腰懸白玉佩，在文武百官的簇擁下從勤政殿一路步行至坤寧宮。
身後跟著的儀仗隊吹奏著喜樂，樂聲在朱牆迴廊間迴蕩，莊重而喜慶。
坤寧宮正殿的門大敞著。
木婉清已經端坐在床沿，蓋頭遮面，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發顫。
段譽在門檻處停了一瞬，看著那個端坐在滿室紅燭中的身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踏實而圓滿的感觸。
他邁步走進殿內。
宮人們將合卺酒端上來，兩隻玉杯用紅繩系在一起。
段譽接過其中一隻，木婉清從蓋頭下方伸手接過另一隻。
「合卺同飲。」內侍高聲唱道。
兩人各自飲了半杯，又交換飲盡了對方杯中的殘酒。
「新郎官揭蓋頭了！」內侍的聲音帶上了笑意。
段譽接過宮人遞來的玉如意，輕輕探入蓋頭下方，往上一挑。
紅色的綢緞緩緩滑落，露出木婉清那張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尾那抹淡紅胭脂在燭火下泛著細碎的光。
段譽看了她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朕的皇后，比朕想像中還要好看。」
木婉清的臉更紅了。她輕輕咳了一聲，故作鎮定道：「陛下也……比臣妾想像中更好看。」
百官們在殿外敬了一輪酒便識趣地散去。
宮人們將正殿的門合攏，腳步聲逐漸遠去，坤寧宮內只剩下滿室紅燭和一對新人。
帳幔低垂，紅燭高燒。
段譽先解了自己的外袍，隨手搭在床頭的衣架上。
然後他轉身，看著坐在床沿仍有些侷促的木婉清，伸出手：「婉清，我來替你解。」
木婉清抬眼看了看他，輕輕「嗯」了一聲，沒再拒絕。
段譽的手指探向她嫁衣的系帶——那是一根細細的紅綢繩，系在側腰處，打了個精巧的同心結。
他的指尖穿過結扣，輕輕一抽，綢繩便鬆開了。
外袍的衣襟向兩側滑落，露出裡面那件水紅色的絲綢肚兜。
肚兜上繡著一對並蒂蓮，花枝交纏，栩栩如生。
木婉清下意識地抬手要掩住胸前，卻被段譽先一步握住了手腕。
「婉清。」他的目光溫和而認真，「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木婉清的手頓住了，然後慢慢放了下來。
段譽的手指勾住肚兜背後的系帶，輕輕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