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派。
正氣堂側室的窗戶半開著,山風灌進來,帶著松木和雲靄的氣息。
寧中則獨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中捏著一根斷了的白玉簪。
簪子是從中間斷開的,斷口參差。
這是她年輕時最心愛的一支簪子,當年還是岳不群在洛陽一家老銀鋪里替她挑的。
戴了十幾年,今早系發時用力稍猛了些,簪子便從中間折斷了。
封不平今早在正氣堂當著眾弟子的面說了一句:「岳掌門若是教不動弟子,不如讓賢。」
話不算太重,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出來,無異於一記耳光。
岳不群臉色鐵青,因為顧忌「同門之誼」沒有當場翻臉。
寧中則在旁站著,看著丈夫隱忍到幾乎發抖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低頭看著掌中斷成兩截的白玉簪,指腹摩挲過斷裂的缺口。
忽然之間,她想起了前幾月在大理東宮的那間客房。
段譽扶她坐起來……伸手替她拍背……指尖在她脖頸處擦過時那份溫熱的觸感……
寧中則打了個激靈,將那畫面用力甩出腦海。
她將斷簪合攏放回妝奩中,手指在合上匣蓋時微微發顫。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寧中則,你是長輩,你是靈珊的母親,你還有可能成為他的岳母。你在想什麼?
但越是用力壓制,那份回憶就越清晰。
指腹的溫度、脖頸上殘留的觸感、俯身時呼吸拂過耳廓的輕癢……
一幕幕畫面全都清晰地浮上來,像潮水一樣怎麼也按不下去。
她閉上眼,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耳邊傳來窗外山風穿過松林的聲音,以及遠處弟子們練劍時整齊的呼喝聲。
「娘。」門口傳來敲門聲,是岳靈珊的聲音,「你在裡面嗎?」
寧中則睜開眼,壓下臉上的熱意,應了一聲:「進來吧。」
岳靈珊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碟點心:「娘,你午膳都沒怎麼吃,我讓廚房做了桂花糕,你嘗嘗。」
寧中則接過碟子,看著女兒那張帶著幾分擔憂的臉,心裡那點雜念便散了大半。
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靈珊,信寄出去了?」
岳靈珊的臉微微泛紅,點了點頭。
「他若來了,你打算怎麼安置他?」
岳靈珊愣了一下,掰著手指:「先讓他住客房……然後帶他去看看思過崖……再然後……」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紅了臉,低下頭不說話了。
寧中則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意:「再然後怎樣?」
「娘!」岳靈珊跺了跺腳,「你又取笑我!」
寧中則笑著沒有再追問。
她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胃裡那股悶堵的感覺散了些。
她看著窗外漸漸西沉的日頭,心裡那根繃緊的弦依然沒有鬆開,但至少比今早好了一些。
靈珊請他來,他若真的來了……
她垂下眼帘,沒有再往下想。
……
大理城外,十里長亭。
晨光熹微,露水未乾。
官道兩旁的行道樹還籠在淡灰色的薄霧中。
段譽換了一身白色的江湖裝束,腰間懸著一柄普通的青鋼長劍,看上去就是個家境殷實的年輕遊俠。
朱丹臣跟在他身後,同樣換了便服,背上負著一隻輕便的行囊。
四名大內高手遠遠綴在後面,扮作同行商旅的模樣。
木婉清率後宮眾女前來送行。
她走到段譽面前,親手替他將披風的系帶系好。
「段郎。」她低聲道,「辦完事就回來……不許在外面拈花惹草。」
甘寶寶走上前,遞上一隻錦囊。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替他整了整並不凌亂的衣領,然後退後半步。
秦紅棉將自己的貼身匕首塞進段譽手裡。
「這是當年我行走江湖用的,削鐵如泥。」秦紅棉的語氣刻意維持著平淡,「帶著防身,別丟了。」
段譽將匕首收入腰間,笑著看她:「愛妃放心,朕會貼身帶著。」
秦紅棉別開視線,「哼」了一聲,耳根卻泛了紅。
鍾靈紅著眼圈拽著段譽的衣袖不放,聲音帶著鼻音:「段哥哥,你要早點回來……」
段譽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然後逐一擁抱了四人。
在木婉清和鍾靈額上印下輕吻,攬過甘寶寶和秦紅棉的腰,在她們耳邊低語了一句「照顧好家裡」,然後看向站在後面的王語嫣和李青蘿。
王語嫣一襲月白衣裙,腰間系著淡青色絲絛,手中握著一隻小小的青瓷瓶。
「語嫣。」段譽喚了她一聲。
王語嫣心跳漏了一拍,快步走上前,將那青瓷瓶遞出去。
「這是……我自己配的丸藥,清心解毒,比尋常金瘡藥效果好一些。陛下路上若是受了傷,外敷內服皆可。」
段譽接過青瓷瓶,掌心觸及瓶身時指尖擦過她的手指。
王語嫣手指一顫,卻沒有縮回,只是垂著眼帘,睫毛微微顫抖。
段譽將青瓷瓶收入懷中,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我收下了。」
「陛下。」李青蘿走上前來,語氣比平日柔軟了些許,「路上小心。」
段譽看著她:「王夫人,朕不在大理的這段日子,你有什麼需要,直接找皇后便是。」
「好。」李青蘿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段譽翻身上馬,看了她們一眼。
幾女並肩站著,晨風吹動她們的裙擺,像幾株品種不同卻並肩生長的花。
段譽收回目光,勒轉馬頭,揚鞭策馬。
馬蹄聲在官道上漸行漸遠。
她們在長亭前站了很久,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縮小成一個小點,融入晨霧與遠山的交界處,再也分辨不出。
……
三日後。
段譽幾人在經過一處兩旁都是密林的偏僻山路時,林間忽然傳來異響。
朱丹臣幾乎是立刻勒住了馬,手按上腰間刀柄。
四名護衛迅速散開,呈扇形將段譽護在中間。
「嘩啦……」
十餘名蒙面人從林間竄出,手持各色兵器,攔在官道中央。
為首的是個身材粗壯的漢子,蒙面布上方露出的一雙眼睛目光兇狠,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上討生活的人。
「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
那人剛開口,朱丹臣已經動了。
刀光一閃,那人的兵器架到一半就被朱丹臣的刀背拍中了手腕,「鐺」的一聲鋼刀脫手飛出。
四名護衛緊接著從兩側包抄,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十餘名蒙面匪徒就被打翻在地。
有一個試圖逃竄的也被一名護衛擲出的石塊擊中膝彎,慘叫著跪倒在地。
朱丹臣踩住為首那人的後背,刀刃壓在他頸側:「誰派你們來的?」
那人被壓得喘不過氣,聲音斷斷續續:「我們……我們不是劫財……是有人出錢讓我們搗亂……」
「什麼人?」朱丹臣的刀壓深了一分。
「不知道……對方蒙著臉……只付了定金……讓我們沿途攔截,拖慢行程就行……」
段譽坐在馬上,看著那個發抖的身影,腦海中轉過幾個名字。
慕容博?
左冷禪?
甚至可能是余滄海殘存的故舊?
但不管是誰,目的似乎只有一個,拖慢他去華山的速度。
「問完了?」段譽說。
朱丹臣鬆開腳,一腳將那漢子踢到路邊:「滾!再讓爺看見,就直接割了舌頭送去官府!」
匪徒們連滾帶爬地遁入林間,官道重新恢復了寂靜。
「陛下。」朱丹臣收刀歸鞘,低聲道,「有人不想您去華山。」
「朕知道。」段譽策馬繼續前行,「走吧,天黑前找地方投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