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倆……」老頭說到這裡,忽然不說了。
陸塵和土匪眼巴巴地看著他,繼續等了好幾息,老頭還是沒有開口,只是一會兒看看陸塵,一會兒看看土匪,眉頭微微皺著,那雙眼睛裡似乎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陸塵心裡一下就提了起來。剛才老頭又是掐指,又是皺眉,還連續念了好幾遍「不應該」,總不可能什麼都沒算出來吧?難道真有什麼東西,不方便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看了土匪一眼。剛好,土匪也在看他,那雙眼睛亮得嚇人,看那樣子,八成也跟他想到一塊去了。陸塵輕輕挑了下眉,土匪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懂了,肯定有秘密,而且不小。
老頭看著兩人在那裡眉來眼去,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搖了搖頭,拔開腰間的酒葫蘆,仰頭喝了一口,然後——什麼都沒說。
陸塵終於忍不住了:「師父,沒了?」
老頭看向他:「什麼沒了?」
「就……」陸塵指了指他剛才掐算的那隻手,「您剛才不是算我倆嗎?」
「嗯。」
「然後呢?」
「什麼然後?」
陸塵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還能怎麼問,剛才靈根、聖體、神脈,他可是一口氣全問過了,老頭卻愣是半個字沒回答,總不能再厚著臉皮問一遍吧?
旁邊的土匪倒乾脆,直接往前湊了一步:「師父,我跟大師兄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老頭抬眼看他:「特殊?」
「對。」土匪用力點頭,「比如天縱奇才、萬中無一,或者身上有什麼別人沒有的東西?」
老頭認真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確實有。」
陸塵眼睛一下就亮了。
果然!
他就知道!
老頭看著兩人,嘴唇動了一下,可最後居然又把話咽了回去,只擺了擺手:「算了。」
陸塵差點沒一口氣憋死,什麼叫算了?你倒是說啊!
偏偏老頭像沒看見兩人那副抓心撓肝的樣子似的,晃了晃酒葫蘆,轉身就走:「行了,該說的也說完了,記得把人叫來,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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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走了?
「師父!」陸塵趕緊追了上去,「等等!」
土匪也緊跟著衝過來:「師父!我倆到底有啥啊?」
老頭背著手,走得慢悠悠的,壓根沒搭理他們。
陸塵只能先換個問題:「那您明天什麼時候講?您總得給個時辰吧?」
老頭頭都沒回:「不知道。」
陸塵腳下一頓:「不知道?您講課,您自己不知道?」
「嗯。」老頭回答得理所當然,「老頭子什麼時候睡醒,什麼時候講。」
陸塵一時間竟無話可說,眼看老頭已經走出去一段距離,又趕緊追了幾步:「那您住哪兒啊?明天我們要是找不到您怎麼辦?」
這一次老頭連話都懶得說,只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
眼看人越走越遠,陸塵終於忍不住了:「師父!最後一個問題!」
老頭腳步微微一頓。
「您剛才到底算出來什麼了?」
這一次,老頭終於回過了頭。他先認真看了陸塵一眼,又看了看土匪,神情少見地嚴肅。
陸塵和土匪瞬間站直了。
來了,終於要說了。
老頭沉默幾息,緩緩開口:「也沒什麼,就是確認了一下。」
陸塵屏住呼吸:「確認什麼?」
老頭伸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土匪:「確認你沒騙我,他也沒騙我,你確實十二,他也確實十一。」
兩個人同時愣住。
土匪忍不住問:「然後呢?」
老頭重新打量了他們一遍,沉默片刻,終於把剛才憋了半天的話說了出來。
「挺顯老啊。」
「……」
陸塵臉上的期待一點一點凝固,土匪嘴巴也慢慢張開。
聖體呢?神脈呢?絕世靈根呢?
掐了半天,就算出來個顯老?
老頭看著兩人的表情,嘴角一翹,背著手繼續往前走。陸塵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幾息,這才終於反應過來:「不是!師父!您剛才皺那麼久眉頭,就是因為這個?您掐指算半天,也是為了這個?」
沒人回答。
陸塵和土匪對視一眼,同時追了上去。
可追著追著,陸塵就覺得不對勁了,老頭明明背著手,走得慢悠悠的,怎麼看都跟村里那些吃完飯出來遛彎的老人沒什麼區別,可陸塵和土匪在後面越跑越快,愣是追不上,不但追不上,兩邊的距離反而還在一點點拉大。
「師父您慢點!」土匪在後面扯著嗓子喊,「等等我大師兄啊!」
陸塵一邊跑,一邊回頭罵他:「你他娘怎麼不說等等你!」
「因為你跑前面啊!」
有道理,但怎麼聽著這麼不爽呢?
眼看老頭拐進前面的街角,他也顧不上跟土匪扯,趕緊加快腳步,等兩個人追過去以後,同時停住了。
人沒了。
前面就一條直街,兩邊連個像樣的巷子都沒有,別說人,連那隻酒葫蘆都沒看見。
陸塵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氣。土匪也好不到哪兒去,盯著空蕩蕩的街道看了半天,忽然湊到他旁邊壓低聲音:「塵子,這老頭……屬耗子的吧?」
陸塵認真想了想,點頭:「我看像,明明走得跟遛彎一樣,咱倆愣是追不上。」
土匪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他腿也沒見倒騰多快啊,怎麼一眨眼人就沒了?你說他是不是故意耍咱倆?」
「誰知道。」陸塵站直身體,又往街上看了一眼,「不過以後這話少說。」
「為什麼?」
「萬一讓他聽見你背後說他屬耗子,回頭真把你變成耗子怎麼辦?」
土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十分認真地往四周看了一圈,確定老頭真的不在,這才稍微鬆了口氣:「有道理,以後背遠點再說。」
陸塵看了他一眼。
算了,當他沒提醒。
……
等兩人重新回到廣場,王成林幾個人還站在那裡,一個都沒走,只不過氣氛多少有點尷尬,畢竟就在不久之前,他們兩邊還拎著木棍,準備來一場二打六的血戰,結果架沒打起來,倒莫名其妙碰上個修士,陸塵和土匪還順便磕了好幾個響頭,現在腦門都還隱隱有點疼。
陸塵正想著今天這事到底算不算過去了,旁邊的土匪已經彎下腰,把剛才扔在地上的木棍重新撿了起來。
然後轉身,看向王成林。
剛剛才熄滅沒多久的戰意,又他娘燃起來了。
「來!繼續!咱倆的事還沒完!」
陸塵是真的有點佩服這貨,剛才一口一個師父,叫得跟親爹一樣,老頭前腳剛走,他後腳居然還能想起來今天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王成林看樣子已經徹底沒心思打了,先看了一眼土匪手裡的棍子,又看了看他們兩個,最後十分識時務地抬起手:「行行行,我認輸。」
土匪眯起眼睛:「真服了?」
「服了。」
「誰菜?」
王成林臉色一黑,沒說話。
土匪往前一步:「問你呢,楠鎮這一輩,誰最菜?」
「誰?」
「我!」
「你什麼?」
「陸林!」王成林額頭青筋都起來了,「你別太過分!」
土匪把木棍往肩膀上一扛:「那看來還是沒服。」
王成林死死瞪著他,過了好一會兒,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我王成林,楠鎮這一輩最菜!」
土匪這才滿意,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不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說完,他甚至還把一隻手背到了身後,擺出一副前輩高人的樣子。陸塵在旁邊看得眼皮直跳,不知道的還以為剛才二打六占上風的是他們呢。
王成林懶得再跟他計較,直接擺了擺手:「行了,那老頭不是讓你倆回去叫人嗎?再磨蹭一會兒,天都快黑了。」
話音剛落,土匪臉上的高人風範突然沒了,他緩緩轉過頭:「你剛才叫他啥?」
王成林一愣:「老頭啊。」
「哦——」土匪把這個「哦」拖得老長,隨後陰惻惻地笑了一下,「老頭,叫得挺順口啊。」
王成林被他笑得有點發毛:「怎麼了?」
「沒怎麼。」土匪把木棍往肩膀上一搭,「我就是突然想起來,明天見了師父以後,好像有句話可以跟他老人家聊聊。」
王成林臉色頓時一變:「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土匪掰著手指,清了清嗓子,甚至開始學起告狀的語氣,「師父啊,您老人家走了以後,王成林又管您叫老頭了,叫得可順了,我攔都攔不住。」
王成林臉都黑了:「陸林,你要不要臉?」
土匪一臉莫名其妙:「要臉幹什麼?能學仙法嗎?」
陸塵站在旁邊,原本還在琢磨八個村子該怎麼跑,聽到這裡忽然覺得,好像也不用琢磨了。
他清了清嗓子:「老王。」
王成林警惕地看向他:「你又想幹什麼?」
「沒什麼。」陸塵沖他笑了笑,「就是想請你幫個小忙。」
「不幫。」王成林回答得非常乾脆。
陸塵點點頭:「行,那明天見了師父……」
王成林眼皮一跳:「你倆有完沒完?」
「別急啊。」陸塵一臉無辜,「我又沒說告狀,我就是準備跟師父聊聊天,至於聊什麼……」
陸塵看了一眼土匪。
土匪立刻接了一句:「老頭。」
「說,幫什麼忙?」
陸塵頓時笑了:「其實也沒什麼,師父不是讓我們把楠鎮和周圍幾個村子的孩子都叫來嗎?楠鎮附近一共八個村子,光靠我跟土匪兩個跑,明天人都不一定能叫齊。」
他看了一圈王成林他們六個:「正好,你們人多。」
王成林盯著他:「所以?」
陸塵十分公平公正地說道:「我跟土匪負責陸家村,剩下七個村子,你們六個負責。」
空氣安靜了一下,王成林臉上的表情也跟著安靜了一下。
「陸塵,你什麼意思?」王成林指了指他和土匪,「你倆,一個村?」
眼看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又有往上冒的趨勢,陸塵趕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啊,剛才師父說要殺你全家的時候,是不是只有我替你說話?」
王成林愣了一下:「那是他在開玩笑。」
「是不是只有我替你說話?」
「可你最後不是還說讓他殺——」
「是不是只有我替你說話?」
「陸塵你能不能先聽我——」
「是不是只有我替你說話?」
王成林不說話了。
陸塵也不說話,就這麼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行!。」
陸塵欣慰地點點頭:「這就對了嘛,吃虧是福。」
王成林瞪了他一眼,懶得搭理他,很快他們幾個就把剩下的村子分好了,王成林和另外一個叫王華的多跑一趟,剩下幾人一人一個。
至於陸塵和土匪,當然只有陸家村,誰讓他們家遠呢?來回多辛苦,這叫合理分配。
至少陸塵是這麼認為的。
……
王成林他們很快離開了廣場,陸塵和土匪也準備回陸家村,結果剛走出去沒多遠,陸塵肚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十分響亮的聲音。
「咕嚕嚕——」
土匪腳步一停,低頭看向他的肚子。
陸塵面不改色:「看什麼?」
「餓了。」土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你別說,我也有點。」陸塵往街邊看了看:「要不先弄點東西吃?」
土匪眼睛瞬間亮了:「走!」
兩個人一拍即合,沒走多遠,就在街邊找到一個麵攤,攤子不大,擺著幾張木桌,旁邊支著一口大鍋,鍋蓋剛一掀開,白花花的熱氣便冒了出來,麵湯的香味順著風直往鼻子裡鑽。
陸塵本來只是有一點餓,聞到這個味以後,突然覺得自己能吃下一頭牛,兩個人趕緊找了張空桌坐下,坐好以後,陸塵看著土匪,土匪也看著陸塵,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半天,誰都沒說話。
終於,陸塵忍不住了:「你看我幹什麼?」
土匪反問:「那你看我幹什麼?點面啊。」
「你點啊。」
「憑什麼我點?」土匪一臉莫名其妙,「不是你說來吃的嗎?」
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這句話,陸塵心裡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你什麼意思?」
土匪眨了眨眼:「我沒錢啊。你說來吃,我還以為你請呢。」
陸塵盯著他看,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完蛋玩意兒。」
罵歸罵,面還是得吃。
陸塵開始在身上摸。左邊,沒有,右邊,沒有,懷裡還是沒有,最後從褲兜最裡面的角落,終於摸出來兩枚銅錢。
他低頭看了看,又認真數了一遍。
確定了,兩文,這也是他的全部家當。
「啪。」
兩枚銅錢被拍在桌上。
陸塵看看銅錢,土匪也看看銅錢,隨後兩個人十分默契地抬起頭,看向麵攤旁邊掛著的木牌。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陽春麵——四文一碗。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們又一起低頭,看向桌上那兩枚孤零零的銅錢。
兩文,面,四文。
陸塵在腦子裡認真算了一遍。
嗯,剛好一半。
土匪咽了口唾沫:「塵子,要不……」
陸塵抬起手,示意他先別說話。
這是一個十分艱難的決定,兩文錢,他全身上下的全部家當。花完以後,兜比臉都乾淨,可鍋里的香味還在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
陸塵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下一刻猛地睜開。
「老闆!」
他把兩枚銅錢往桌上一拍,咬著牙道:「來半碗面!」
說完想了想,總感覺哪裡有點虧,趕緊又補了一句:「多放點湯!」
停頓片刻,陸塵還是不太放心,又十分嚴肅地強調了一遍:
「別缺斤少兩啊,我給錢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