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壓根沒理會陸塵在那兒給自己找補，蹲下身從那摞書里隨手抽出一本，拍了拍上面的灰，直接翻開。
陸塵倒沒急著看，反正書就在這兒，這麼多本，還能少了自己的不成？
於是就站在旁邊看著土匪。
一息。
兩息。
……
這貨捧著書，盯著第一頁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最開始的興奮，慢慢變成認真，再從認真……變成疑惑。
陸塵還以為他是看見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結果下一刻。
「唰。」
土匪翻了一頁，掃了一眼。
「唰。」
又一頁。
「唰唰唰唰……」
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那書頁都快讓他翻出風來了，沒過多久，一本厚厚的書就被他從頭翻到了尾，然後合上，不說話了。
陸塵站在旁邊都看傻了：「你腦子是不是有泡？哪有你這麼看書的？囫圇吞棗也沒你這麼吞的吧？」
陸塵指了指他手裡的書：「這一看就是師父他老人家特意給咱們留下來的修煉功法，這種東西能這麼看？得細嚼慢咽，一字一句，慢慢琢磨，細細體會。」
土匪抬頭看了陸塵一眼，張了張嘴，最後又沒說什麼。
陸塵也沒在意，或者說，壓根沒往心裡去，畢竟現在全部注意力，都在腳邊那摞書上。
他搓了搓手，彎下腰，鄭重其事地從裡面抽出一本。
來，讓我看看，師父他老人家給他們留下來的……到底是什麼絕世功法。
陸塵懷著一種近乎朝聖的心情，翻開第一頁，最上面是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頓時精神一振。
來了。
真正的修煉之法。
趕緊往下看。
第一頁開篇寫道：
修士渡氣入己身，由淺入深，大致可分九境。
前四境，叩道、尋徑、渡川、臨淵。
看到這裡，陸塵眼睛一下就亮了。
對！
就是這個！
剛才老頭嘴裡說的那些東西，終於要給他講明白了。
趕緊繼續往下看。
叩道，為求道，感應天地之氣，渡氣淬體，開自身靈竅。
陸塵下意識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怪不得叫叩道，叩門叩門，說白了，不就是先把修煉的門給敲開嗎？
那他現在……豈不是已經算叩道境了？
想到這裡，陸塵忍不住挺直了腰。
雖然只是第一境，可第一境怎麼了？
第一境那也是修士啊，我陸塵，從今天開始，也是個正兒八經的叩道境強者了。
陸塵繼續往下看：
尋徑，為找路，渡氣開經拓脈，運轉周天，使氣於體內自行循環，產生靈力。
陸塵盯著這句話看了一會兒。
開經拓脈是什麼？不知道。周天是什麼？也不知道。
但最後那兩個字，看懂了，靈力，聽起來就很厲害。
繼續，再往下：
渡川，為過關，聚一身靈氣，凝練真元，使靈力由「氣」化「元」，此境一過，修為有質變之別。
質變。
雖然還是不知道怎麼個質變法，但一聽就比前面厲害。
陸塵繼續往下：
臨淵，為見險，煉神、觀想，可內照識海，神識離體，感知肉眼之外。
不知道，一個都不知道，但沒關係，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後面確實還有路，而且看起來一境比一境厲害。
這就夠了，陸塵看到這裡，已經徹底滿意。
看看，不愧是師父他老人家留下來的東西。
四個境界，每個境界幹什麼，大概怎麼修，修完以後有什麼變化，雖然現在基本都看不懂，但那不重要。
這才叫修煉功法，這才像話嘛。
剛才居然還罵師父不負責任，現在想想，多少有點不知好歹。
陸塵心裡剛對老頭生出那麼一絲絲愧疚，目光已經繼續往下移去。
下面還有一行字：
此冊暫錄前四境。
陸塵點點頭，合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現在才剛叩道，一下看那麼遠幹什麼？
緊接著，下面還有一句：
後五境修士，已有焚山填海之能，其能也難以為此冊之言盡束。
陸塵眨了眨眼睛，等等，束？什麼意思？剛才是不是看錯字了？
他又低下頭，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沒錯，就是「束」，約束的束。
不知道為什麼，陸塵心裡忽然升起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然後繼續往下看：
一：修道者不可持強凌弱，無故壓榨普通百姓。
陸塵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
沒事，正常，修士嘛，有點規矩也合理。
二：修道者不可肆意妄為，入世需遵守當地律法。
陸塵嘴角微微一抽。
繼續：
三：修道者不得隨意以修為干涉世俗事務。
「……」
陸塵沉默了一會兒，沒再繼續一條一條往下讀，而是直接翻開第二頁，目光往下一掃。
十八：修道者不可蠻橫驕縱。入世若遇普通百姓求助，可依實際情況酌情相助，不可藉此索取過重報酬。
陸塵眼皮跳了一下，直接翻頁。
三十六：修道者不可……
再翻。
五十九：修道者不得……
再翻。
八十三：修道者若於城鎮之中御空而行，不可故意低空掠過屋舍，以免驚擾百姓……
「……」
陸塵盯著這一條看了好一會兒，連飛多高都管？
他不信邪，開始瘋狂翻頁。
「唰！」
「唰！」
「唰！」
前面土匪怎麼看的，現在他就怎麼看。
一百零八。
二百三十一。
三百……
四百……
五百……
越往後看，陸塵的臉越黑，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
最下面，赫然寫著：
六百六十六：修道者絕不可濫殺無辜，違者嚴懲不貸。
陸塵看著那「六百六十六」幾個字，沉默了很久。
六百六十六條，整整六百六十六條。
前面真正教修煉的內容，加起來……半頁不到，後面全是在教怎麼當一個遵紀守法的好修士。
六百多條，陸塵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告訴自己。
冷靜，這是師父留下來的，肯定有深意，高人做事，不能只看表面，說不定……真正的絕世功法，就藏在最後面？
想到這裡，陸塵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看向末尾。
果然還有一段末言。
他精神猛地一振，來了！肯定來了！真正的東西肯定藏在最後。
末言：世間之事，無有絕對，若遇特殊情況，自當特殊對待。
陸塵眼睛一下亮了，對！就是這個味兒，修士嘛，哪能被這些死規矩徹底束縛？
特殊情況特殊對待，這才像高人寫的東西。
若遇難以處理之事，可先以言語規勸。
嗯，沒問題，先禮後兵。
規勸無果，可適當言語威脅。
陸塵愣了一下，繼續。
若仍無果，可展露部分修為，以作震懾。
「……」
下面沒了。
真的沒了。
最底下，只有一行署名——
撰寫人：鵬道一。
陸塵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鵬道一，不認識，也不知道這是哪位前輩，但陸塵覺得，能寫出六百六十六條規矩的人，平時……應該挺閒的。
陸塵慢慢把書合上，直到這個時候，才終於注意到，封面的左上角其實一直寫著幾個並不算大的字，剛才太激動，拿起來就翻，壓根沒看見。
書名是——《修士行為手冊》。
陸塵：「……」這一刻，他終於明白土匪剛才為什麼看了半天第一頁，後面卻翻得比誰都快。
也終於明白，這貨為什麼看完以後一句話都沒說。
從頭到尾，書上壓根就沒騙他們，人家封面寫得明明白白——《修士行為手冊》。
是他自己拿起來以後，非得把它當絕世功法看，陸塵拿著那本《修士行為手冊》，慢慢抬起頭。
土匪也抱著一本，兩個人對視，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陸塵不知道土匪現在是什麼感覺，反正他自己這邊，剛剛經歷了一場極其複雜的變化。
從驚喜，到期待，到興奮，再到疑惑。
最後……陷入了一種深深的迷茫。
土匪沉默了半天，終於開口：「塵子。」
「嗯？」
「你說……」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書，「老頭給咱們留這個，是不是覺得咱不像什麼好人？」
陸塵沒說話。
土匪繼續道：「你想啊，他是不是怕咱以後真進山當土匪？占個山頭，再整個寨子，然後我當大當家，你當二當家？」
陸塵轉過頭：「憑什麼你當大當家？」
土匪愣了一下：「不是，重點是這個嗎？」
「哦。」
陸塵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隨後十分認真地遞給他：「土匪，這本你拿著。」
土匪下意識接過：「幹啥？」
陸塵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珍惜，再有倆月就入冬了，這書挺厚，到時候生個火，應該能燒挺久。」
土匪低頭看看左手那本，又看看右手那本。
「……」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你倆在這幹啥呢？」
陸塵和土匪同時回頭，只見王成林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啥點火取暖？」他說著，低頭看見地上那一摞書，眼睛頓時亮了，「呦？這是老頭留下的？修煉功法？」
陸塵張了張嘴，本來想提醒他一句，可還沒等開口，王成林已經樂呵呵地蹲下身，從裡面抽出一本，翻開。
陸塵和土匪同時安靜了，站在旁邊，就這麼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王成林臉上的表情開始不對勁。
緊接著。
「唰。」
第一頁過去。
「唰。」
第二頁。
「唰唰唰唰……」
陸塵和土匪對視了一眼。
熟悉。
太熟悉了。
沒過多久，王成林翻到了最後，合書，抬頭，面無表情。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他沉默片刻，然後把手裡的書遞給土匪：「陸林。」
土匪又下意識接過：「幹啥？」
王成林十分認真地說道：「快入冬了，留著點火取暖吧。」
土匪嘴角抽了一下。
此時他懷裡，已經抱著整整三本《修士行為手冊》。
下一刻，這貨終於徹底繃不住了。
他抬起頭，仰望天空，深吸一口氣：「天殺的老頭！」
這一嗓子，直接響徹了半個廣場，周圍剛剛叩道成功、還沉浸在喜悅里的孩子紛紛轉頭，土匪卻完全不在意。
「哪有你這麼當師父的！有屁藏著掖著！說話說一半！啥都沒教多少！留下六百多條規矩就跑了！」
他越說越氣，甚至伸手指向天空：「我告訴你！以後我要是真犯了哪一條——」
話說到這裡，土匪突然頓了一下。
陸塵眼看著這貨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像是終於意識到，後面那句話說出來多少有點大逆不道。
可也就猶豫了那麼一下。
下一刻，土匪還是一咬牙喊了出來：「那也是你教的！」
陸塵和王成林同時沉默。
片刻之後，陸塵十分誠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句話，你最好祈禱老頭沒聽見。」
土匪：「……」
他仰頭看了看天，又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上的怒氣一點一點消失，最後默默把指著天空的手收了回來。
「我剛才……是不是聲音有點大？」
陸塵點點頭：「挺大。」
王成林也跟著點頭：「半個楠鎮應該都聽見了。」
土匪沉默了兩息，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三本書，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摞。
最後默默蹲下身，把其中兩本放了回去，自己只留下一本。
「算了，還是留一本吧，萬一以後老頭或者別人問起來……至少有個證據。」
陸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那摞書，想了想，也彎腰重新拿了一本。
王成林見狀，也拿走一本。
當然，這絕對不是因為怕老頭，主要是……畢竟是老頭留下來的第一本書。
真燒了確實有點可惜。
嗯，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