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凌晨四點多到了昆明。
林秋沒在市區停留，直接在站前客運站轉了一班長途大巴，晃晃悠悠三個多小時，到了哀牢山腳下一個叫「石門坎「的鎮子。從鎮子再往裡走，連公路都沒了，只剩一條被車輪和腳印碾出來的泥路。
他背著包走了將近兩個小時，鞋上已經糊了厚厚一層紅泥。
前方出現了一片村落。
說是村，其實更像一個臨時據點——十幾戶原本的民房被改造成了散修盟的臨時駐紮點，屋頂上架著信號放大器，院子裡停著幾輛沾滿泥巴的越野車，曬穀場上搭了三個藍色頂棚的臨時帳篷，其中一個掛著「散修盟·西南第二任務站「的布幡，被山風吹得啪啪作響。
村口的老槐樹下拴著兩匹異變鬃馬，皮毛泛著暗青色的光澤，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林秋走到曬穀場上的時候，帳篷里正有人在大聲說話。
「——三個月前這幫東西還只是零散活動，現在好了，成群結隊往外擴。上周老趙那隊三個人進去，就出來一個，還是被拖出來的。「
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散修盟的灰色執勤服，袖口磨得發白，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舊疤。他面前圍了七八個人，有穿散修盟制式服裝的，也有跟他一樣背著包獨來獨往的散修。
林秋在人群外圍站定，聽了一會兒。
「情況是這樣的。「疤臉男人拿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易地圖，「哀牢山從外圍往裡，我們標了七個聚集點。三個月前，最深的那個——就是標著五號區域的地方，只有零星的異變野豬和狼犬。現在呢？「
他拿樹枝點了點五號區域的位置。
「我們派了兩批人進去偵察，第一批兩個人，沒回來。第二批四個人，回來兩個，帶出來一段錄音——裡面能聽到至少三種不同頻率的獸吼，而且互相之間有呼應。不是野群，是有組織的。「
「有組織的？「有人問。
「對。異變動物之間出現了分工。有負責警戒的，有負責圍獵的，甚至有專門守著晶核產出的。「疤臉男人把樹枝一丟，「所以我們才把任務單價提上去了。上個月還是五千到五萬，這個月翻倍。為什麼？因為風險翻了不止一倍。「
人群里一陣低聲議論。
林秋算了一下。翻倍之後十萬一枚的晶核，如果真能搞到兩枚，貸款就清了。但如果真像這人說的，裡面有分工、有警戒、有圍獵……那就不只是打怪撿東西那麼簡單了。
「另外，「疤臉男人又補了一句，「最近半個月，山裡面開始出現一種新東西。我們暫時叫它'霧瘴'——不是普通的山霧，進去之後氣海運轉會受阻，控氣精度下降三到四成。具體原因還不清楚，懷疑跟異變動物分泌的某種物質有關。「
林秋眉頭微微一皺。控氣精度下降三到四成，等於把他最大的優勢砍掉了一大塊。
正想著，旁邊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兄弟，你也是接任務來的？「
他側頭一看，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上還帶著點學生氣，背著一把沒開封的制式長劍，胸前別著散修盟的銅質徽章——最低級別的「散「字徽，跟他自己胸前那枚一樣。
「嗯。「林秋點頭。
年輕人眼睛突然亮了：「等等——你是林秋？「
林秋一愣。
「真的是你！「年輕人聲音壓低了點但壓不住興奮，「錢塘江踏江三十步那個！我看過你的測試視頻，完整版，沒剪輯那種！散修之光啊兄弟！「
旁邊幾個人聽到動靜，也往這邊看過來。
「哪個林秋？「
「就那個對戰測試上硬扛軍方選手三招的散修，網上傳瘋了那個。「
「臥槽，真的是他？「
林秋有點不自在。他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還能被人認出來。視頻放出去之後他再沒看過評論區，沒想到傳播面已經到了這種偏遠的任務站。
疤臉男人也看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個林秋？軍方儲備計劃那個？「
「……對，是我。「
「行啊。「疤臉男人沒多說什麼，轉頭繼續跟其他人交代注意事項去了。
年輕人湊過來，壓著聲音問：「林哥，你也是獨狼？有沒有隊伍？我這邊……我這邊缺個靠譜的大腿，你看——「
「我不是大腿。「林秋搖頭。
「別謙虛了！你那測試視頻我看了起碼五遍，第三招那個控氣變向，我到現在都沒琢磨明白——「
「真不是。「林秋打斷他，「我也是剛破瓶頸，跟你差不多。「
這話倒不完全是謙虛。他確實剛碎瓶頸沒幾天，氣海雖然通了但遠沒到穩固的地步，實戰經驗更是有限。錢塘江那一下是悟了控氣，但那不等於他能單刷密林深處的異變群落。
他沉默了幾秒。
分割材料這事他確實沒經驗。散修盟的回收標準寫得含糊——晶核的完整性怎麼判定？異變腺體的提取窗口期多長？骨片從什麼部位取？這些東西如果處理不當，到手的材料回收價直接打對摺甚至被拒收。
他需要一個嚮導，至少得是個進過山、知道規矩的人。
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看起來嫩了點，但至少對這片區域和任務流程是熟的。而且……他認出了自己，態度擺得很低，不存在什麼面子上的問題。
「你叫什麼？「林秋問。
「陳野！散修盟註冊編號——「
「不用報編號。「林秋擺了下手，「你進過這山幾次？「
「三次！前兩次是外圍，最遠到過二號區域邊緣，第三次跟了一支五人隊進了三號區域，負責警戒和搬運。「陳野挺了挺胸，「我知道材料怎麼取、怎麼保存，也認識路。就是……輸出不夠，正面打不了。「
「行。「林秋點頭，「搭夥吧。材料按貢獻分，你負責引導和後勤，我主攻。晶核和腺體歸我，骨片和次要材料歸你，大件協商。行不行？「
陳野眼睛都快瞪出來了：「行！太行了！林哥你放心，我後勤絕對靠譜，止血繃帶、提取工具、保鮮封裝袋我都帶了，還有——「
「先別急著列清單。「林秋抬手止住他，「我問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進山之後遇到霧瘴怎麼辦？「
陳野的表情頓了一下，然後認真回答：「知道一點。霧瘴濃度低的地方可以靠基礎丹藥硬撐，濃度高的區域必須退出來等消散——它每天傍晚最濃，凌晨最淡。所以一般進山都在凌晨出發，趕在天黑前出來。「
「每天都有？「
「對，傍晚準時起霧。所以我們得卡時間。「
林秋點了下頭。這個情報有用。
「還有，「陳野壓低聲音，「五號區域那邊，聽說最近有軍方的人也在往裡滲透。不是走散修盟這條線，是直接從空中投送的。不知道在搞什麼。「
軍方。
又是軍方。
林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儲備計劃的邀請函還在手機里躺著，現在連這片密林里都開始有軍方的影子了。
「知道了。「他沒多說，「先去把材料回收的流程和工具領了，然後休息。明天凌晨出發。「
「好嘞！「
陳野屁顛屁顛跟著他往帳篷那邊走。曬穀場上其他人投來各種目光——好奇的、羨慕的、不屑的，什麼都有。
林秋沒理會。他走到帳篷前，從散修盟執勤人員手裡接過任務確認單、材料回收標準手冊和一套基礎提取工具包，簽了字，按了手印。
手冊翻開來，第一頁就是晶核完整度的判定標準——
【一階完整晶核：無裂紋、無氧化痕跡、表面靈壓殘留不低於原始值的70%，回收價10，000元起】
他合上手冊，塞進背包側袋。
明天凌晨進山。
二十萬逾期，十萬晶核。
他得活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