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很輕。
起初只有靠近裂縫的接引與准提有所察覺。
那陣風從混沌深處而來,越過擠滿裂縫的域外邪族,穿過造化玉碟殘破的法則大網,吹向搖搖欲墜的洪荒。
接引道人抬起頭。
他原以為又是一股邪氣。
十一品功德金蓮重新綻放佛光,護住他與准提周身。
風從金蓮表面拂過。
佛光未曾受到侵蝕。
那些附著在蓮瓣邊緣的灰黑色痕跡,反倒在風中緩慢剝落。
接引道人愣住。
准提道人也察覺到了異樣,七寶妙樹停在身前,眼中帶著驚疑。
風中沒有暴虐。
也沒有域外法則的污穢氣息。
那是一股純淨到讓元神舒展的生機,彷佛天地初開時出現的第一縷清氣,從沉寂混沌中吹來,帶著萬物復甦的氣息。
它很溫和。
落在洪荒生靈身上,只會讓乾枯經脈重新恢復活力。
碰到域外邪氣時,卻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力量。
裂縫下方,一片翻湧黑霧剛剛接觸這陣風,表面便出現無數細小孔洞。
邪氣迅速變淡。
藏在其中的異域法則來不及掙扎,便被風中蘊含的氣道本源拆散,化作最尋常的天地元氣。
接引道人低頭看著這一幕,枯瘦臉上滿是錯愕。
剛才連功德金蓮都難以抵擋的邪氣,在這陣風面前竟如此脆弱。
他與准提耗費大量本源,也只能暫時壓制。
如今風輕輕一吹,便將其化去。
風勢漸漸增強。
起於裂縫,吹過界牌關,隨後朝洪荒四方擴散。
黑霧成片消融。
被邪血污染的土地停止潰散,殘留其中的污穢氣息被青色微風帶出,重新匯聚到高空。
那些侵入山河的異域法則也被一條條抽離。
洪荒天道終於不再哀鳴。
斷裂的大道紋路受到氣流滋養,開始緩慢相連。
造化玉碟下方,鴻鈞猛然抬頭。
那股風繞過玉碟,直接接觸天道長河,許多不肯聽從鴻鈞號令的法則竟主動迎了上去。
它們沒有排斥這股外來力量。
甚至傳遞出一種久違的親近與依賴。
如同在外漂泊許久的孩子,終於感受到熟悉的長輩氣息。
鴻鈞臉色變了。
他身合天道無數紀元,從未見過天道對誰表現出這種反應。
就連面對他這個合道者,天道也只有冰冷的規則反饋。
如今一道來自混沌的風,卻讓天道自行靠近。
那種親近無需強迫。
與他依靠造化玉碟掌控法則的方式截然不同。
鴻鈞放在造化玉碟上的手掌悄然收緊。
他剛剛分離出的那一縷天道核心,也受到氣流牽引,竟想擺脫元神束縛,重新回歸洪荒。
鴻鈞連忙催動合道印記,將其牢牢鎮住。
他望向裂縫深處,眼神陰沉。
是那個青衫人。
對方真身正在靠近。
這個判斷剛剛浮上心頭,天穹裂縫便傳來成片慘叫。
堵在裂縫外的邪族慌亂起來。
它們原本爭先恐後向洪荒內部擠壓,想要趁防線破損吞噬這方世界。
風從後方追來。
最外層邪族先被氣流捲住。
身上鱗甲開始脫落。
體內邪氣也不受控制,從口鼻與傷口中湧出,融入風中,化作青色氣流的一部分。
失去邪氣支撐後,那些邪族肉身迅速乾癟。
實力弱小者當場崩散。
修為稍高的邪族勉強護住元神,尖叫著朝洪荒裂縫逃竄,想要躲開身後那股氣息。
可它們逃得越快,氣流追得越緊。
無數慘叫從混沌深處傳來。
那聲音穿過裂縫,落入洪荒眾聖耳中。
方才還把諸聖逼得節節敗退的邪族,此刻只剩驚恐。
太清老子抬頭望去。
裂縫中的無數猩紅眼眸已經亂成一團。
有的迅速熄滅。
有的轉身逃向混沌遠處。
還有些邪族來不及退走,被青色風暴淹沒,龐大身軀轉眼間化為塵埃。
那名與六聖交戰的邪族皇族也變了臉色。
它猛然擺脫元始與通天的糾纏,轉身望向裂縫。
猩紅雙眼中再無先前的輕蔑與戲謔,只剩濃重忌憚。
「他回來了。」
邪族皇族低聲開口。
元始天尊聽見這句話,握住盤古幡的手猛地一顫。
他。
又是那個守門的人。
一位能夠讓混元境界皇族生出忌憚的存在。
通天教主抬手召回誅仙四劍,胸膛起伏不定,目光死死盯著裂縫。
他已經顧不上眼前敵人。
那股從混沌中湧來的氣息,讓他體內上清本源產生了細微震動。
熟悉。
卻又說不清熟悉在何處。
如同這股氣息本就與他同出一源,只是雙方相隔太遠,血脈也隔了無數歲月。
元始天尊同樣有這種感受。
玉清本源不再聽從他的壓制,在體內自行運轉,彷佛正迎接某個古老存在。
盤古幡輕輕鳴動。
這件由盤古斧刃所化的先天至寶,竟主動垂下幡面,朝裂縫方向低伏。
太清老子頭頂的太極圖也發生變化。
陰陽二氣停止流轉。
金橋緩緩轉向,指向混沌深處。
太清老子抬起手,試圖讓太極圖恢復運轉,寶物卻未回應他的法力。
這種情況從未發生過。
自鴻鈞在分寶岩將太極圖賜給他後,此寶便被煉化,心念一動即可運轉。
現在太極圖似乎感知到了比持寶者更熟悉的氣息,主動脫離他的掌控。
太清老子看著停在半空的太極圖,心中掀起大浪。
風繼續吹入洪荒。
落在元始手臂上。
盤踞傷口許久的邪氣緩緩浮起,被風從血肉中抽出。
黑色爪痕隨之止血,玉清法力重新流轉,再無先前那種滯澀感。
元始沒有半分喜色。
他想起東域荒野上的那次交鋒。
青衫化身只看了他一眼,遮天巨手便無聲消散,玉清道袍也被撕開一道口子。
他曾把那個人當作混沌餘孽。
鴻鈞也親口認定,對方是潛入洪荒的外敵。
可外敵為何一直勸他們停手。
又為何在洪荒將要毀滅時趕來。
真正的外敵已經湧入洪荒,大肆吞噬天地靈脈,屠戮萬千生靈。
那個被他們敵視的人,卻在混沌中鎮壓邪族帝尊,還在此刻趕回挽救洪荒。
元始嘴唇動了動,心底第一次對鴻鈞的話產生懷疑。
女媧站在山河社稷圖上,任由青色清風拂過面頰。
圖內不斷衝撞的邪族強者也感受到這股氣息。
它停下動作,驚恐望向圖外。
女媧趁機催動造化之力,山河社稷圖迅速合攏,將對方重新壓入圖中深處。
危機暫時緩解。
她卻沒有繼續出手。
那雙鳳眸緊緊盯著裂縫,腦海中浮現出與青衫化身相處的畫面。
斷裂靈脈旁,他只用一縷氣機,便喚醒了靈脈原本的生機。
他說萬物都有自愈的能力,只是受傷後忘了自身原貌。
他說天道也被人扭曲太久。
他勸她遠離洪荒,自己卻不肯走。
女媧當時只覺得此人神秘。
如今再回想,那份藏在眼底的疲憊與孤寂,忽然有了答案。
他很清楚域外有什麼。
也清楚屏障破碎後的後果。
他一直都知道。
女媧呼吸微微加快,目光越過翻湧青氣,想要看清裂縫另一端的景象。
青風中傳來熟悉的本源波動。
與那道氣機化身同出一源。
只是眼前這股氣息更加古老,也更加渾厚,縱然洪荒天地全部化為元氣,也未必能與其相比。
邪族皇族發出一聲怒吼,抬手撕開虛空,想要帶著三名族人逃回裂縫。
青色氣流突然收緊。
空間通道剛剛成形,便在風中瓦解。
那三名邪族強者也從太極圖與山河社稷圖中掙脫出來,顧不上繼續廝殺,轉身便朝混沌逃去。
風從它們身後追上。
最弱的一名邪族身體一僵,護體邪氣隨之消融,猙獰肉身從腳下開始崩散。
剩餘兩名邪族驚恐尖叫,拼命催動異域法則。
那名皇族回身打出一掌,想要替它們攔住青風。
掌印剛剛接觸氣流,便被拆成無數細小元氣,反過來融入風中。
邪族皇族瞳孔收縮,終於放下同境強者的尊嚴,轉身逃向裂縫。
六聖呆立在原處。
無人追趕。
他們只是望著那股從混沌深處湧來的青色氣流,感受著體內各自躁動的本源。
女媧鳳眸圓睜。
太清老子僵硬轉頭,看向身旁懸停的太極圖。
那道曾被太極圖困住,又在圖中主動消散的青衫身影,緩緩從眾聖記憶深處浮現。
兩道氣息在這一刻,徹底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