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炁的目光落下。
界牌關附近再也聽不到一絲聲音。
六聖立於破碎天穹之下，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面對那雙清冷眼眸，竟無人敢先開口。
元始天尊剛剛恢復幾分血色的臉，又一次變得蒼白。
同樣的面容。
同樣的眼神。
正是東域荒野中將他一眼瞪退的青衫道人。
區別只在氣息。
那道化身刻意收斂修為，體內只有一縷氣之本源，已經讓元始看不透根底。
如今本尊親臨。
元始終於明白，自己當初面對的究竟是什麼。
盤炁只是站在那裡，周圍的洪荒法則便自行退讓，在他身側留出一片清淨天地。
聖人引以為傲的天道權柄，此刻無法靠近他半分。
並非受到排斥。
反倒帶著敬畏。
彷佛後輩見到一位活過漫長歲月的長者，只敢安靜守在旁邊，等待吩咐。
元始握住盤古幡的手掌開始發顫。
幡面早已停止翻動。
這件先天至寶沒有繼續回應他的法力，低垂在盤炁面前，傳出一陣輕微悲鳴。
盤炁的視線從盤古幡上掠過。
眼底閃過一絲痛意。
那是哥哥開天神斧的一部分。
斧刃曾經斬殺三千混沌神魔，也曾在開天時承受無窮阻力。
如今卻被後輩拿來爭奪氣運，打碎哥哥留下的世界。
盤炁沒有說話。
這份沉默落在元始心頭，比怒罵更讓人難受。
通天教主站在另一側。
誅仙四劍環繞周身，劍身上的殺意早已收斂，四柄仙劍也感受到盤炁體內的古老氣息，不約而同發出劍鳴。
通天想要穩住劍身。
四劍卻自行向下低伏。
通天教主抬起頭，望著那道染血身影。
上清本源正在體內躁動。
那種躁動沒有敵意。
更接近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親近。
通天修行無數歲月，從化形起便知道自己是盤古元神所化，自稱盤古正宗。
三清同源而生。
洪荒再也找不出與他們跟腳相近的存在。
女媧雖有造化神通，接引與准提也已證道成聖，在血脈與本源上終究不同。
盤炁卻打破了這個認知。
通天能清楚感受到，對方體內有一股與三清同源的氣息。
那股氣息比他們更為古老。
也更加純粹。
不是盤古元神分化後的殘留。
更接近盤古活著時擁有的血脈本源。
通天呼吸漸漸急促，手中青萍劍也在輕輕發抖。
太清老子站在三清最前方。
他沒有祭出法寶，也沒有開口試探。
那雙向來平靜的眼睛緊緊盯著盤炁。
修行太上忘情以來，世間很少有什麼東西能擾亂他的心境。
玄門興衰也好。
弟子生死也好。
天地量劫也好。
在太清老子看來，都只是大道運轉中的一部分。
順其自然，任其發展。
這份心境讓他穩坐三清之首，也讓他在無數爭端中始終保持旁觀姿態。
盤炁那一眼掃來，太上忘情當場破去。
無需神通。
也沒有攻伐。
太清老子只覺得元神深處有什麼東西猛然甦醒，隨後不受控制地湧出悲傷、愧疚與惶恐。
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衝垮多年修成的平靜。
他的目光落在盤炁左肩。
貫穿傷仍在流血。
傷口邊緣殘留著超出天道層次的異域法則，正與氣之本源相互侵蝕。
又看向後背。
那道刀痕從肩頭斬到腰側，透過破損衣衫能夠看見森白骨骼。
胸口與手臂也布滿舊傷。
有些傷痕已經癒合，只留下深淺不一的印記。
那些舊傷並非今日所得。
有的經歷了漫長歲月，傷處仍有異域氣息殘留。
這說明盤炁與域外邪族的交鋒，從來不止今日一場。
他在混沌中守了太久。
久到許多傷勢還未來得及恢復，下一場大戰便已到來。
太清老子想起青衫化身曾說過的話。
「我若走，這天就真塌了。」
當時諸聖把那句話當成故弄玄虛。
如今再看盤炁滿身傷痕，太清老子終於明白，那並非誇口，更不是威脅。
只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維持無數紀元的事實。
洪荒之所以安穩，正是有人站在晶壁之外，替他們擋住所有災禍。
天道聖人在洪荒內部享受眾生供奉，爭奪道統氣運，自認為俯瞰萬古。
真正守護這片天地的人，卻從未在洪荒留下姓名。
太清老子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沿著那股熟悉氣息繼續感知。
越是深入，心中的震動越強。
盤炁的氣之本源深處，藏著一道盤古氣息。
那並非從山河中吸收所得。
也不是煉化盤古遺物後留下的痕跡。
血脈相連。
同根同源。
兩股氣息平等共存，又彼此呼應，彷佛從孕育之初便一直相伴。
太清老子腦海中閃過一道模糊畫面。
混沌青蓮綻放。
蓮心中並非只有盤古一人。
盤古身側，還有另一道尚未出世的生命氣息。
兄長護著胞弟。
胞弟守著兄長留下的世界。
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太清老子心神震顫，身形晃了晃。
他終於知道那份血脈共鳴來自何處。
也終於知道盤炁為何把洪荒稱作家。
三清由盤古元神所化。
眼前之人與盤古擁有平級血脈。
若這個推斷成立，他們三個在對方面前根本算不上什麼盤古正宗。
只能算作晚輩。
通天教主察覺到太清變化，下意識傳音詢問。
「兄長，你發現了什麼。」
太清老子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這個答案太過沉重。
他不敢說。
通天也順著那股共鳴探入本源深處。
片刻後，他臉上的戒備緩緩凝固。
元始天尊同樣察覺到兩位兄弟神情有異。
他忍著心中不安，調動玉清本源，嘗試感知盤炁身上的血脈氣息。
盤炁沒有阻止。
任由三清接觸那道沉睡無數歲月的印記。
轟然一聲。
元始意識中出現一片古老混沌。
盤古手持開天神斧，獨自面對三千混沌神魔。
在他心脈附近，一顆青色神魔之卵被層層力量護住。
無數攻擊落在盤古身上。
鮮血灑滿混沌。
那隻護住神魔之卵的手掌始終沒有鬆開。
畫面只停留一瞬便散去。
元始天尊猛然退出感知，額頭布滿冷汗，胸膛起伏不定。
他看向盤炁的目光徹底變了。
翻天印。
那是盤古脊骨所化的不周山殘軀，被他煉成法寶賜給廣成子。
盤炁奪走翻天印時，眼中才會有那份悲哀。
那句「別再拆家了」，也從來不是外人對洪荒的指責。
這是盤古至親對他們的警告。
他們卻將這位長輩當成混沌餘孽。
元始親自降臨，要求盤炁交出翻天印，甚至讓他跪下領罰。
想到這裡，元始天尊雙腿發軟。
諸天慶雲的光芒暗淡下來。
玉清道袍貼在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女媧也在觀察盤炁。
她不是盤古元神所化，無法產生三清那般清晰的血脈共鳴。
造化功德卻與洪荒本源相連。
盤炁現身之後，天道長河與山河地脈的反應，她全都看在眼裡。
洪荒並未把這個人當成外來者。
天地在歡迎他。
大道在親近他。
就連盤古遺留的法寶，也在向他低首。
女媧想起靈脈旁那次交談。
盤炁說自己只是一個替人看家的。
當時她還在猜測，此人替誰看守洪荒。
如今答案已經擺在眼前。
他替盤古守家。
也在替已經隕落的兄長照看萬靈。
女媧心口發堵，眼眶微微發紅。
接引與准提站在後方。
他們感受不到三清本源中的變化，卻能看出太清三人的反常。
尤其是元始。
這位向來高傲的玉清聖人，此刻連站穩都變得困難。
鴻鈞仍在強作鎮定。
他手托造化玉碟，暗中催動天道之力，想從盤炁身上探查更多資訊。
神念剛剛靠近，洪荒法則便主動擋在前方。
鴻鈞第一次被自己掌控多年的天道拒絕。
他臉色愈發陰沉。
盤炁仍未開口。
只是平靜看著他們。
這份沉默讓元始承受不住。
他想起自己先前的每一句質問，也想起盤炁離開時那道失望背影。
盤古氣息。
平級血脈。
混沌中守護洪荒的古老存在。
所有線索匯聚在一起，指向一個讓他道心戰慄的答案。
元始天尊嘴唇發顫，雙腿幾乎失去力氣，望著面前那道染血身影，艱難問道。
「你……你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