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海。
這不僅是姜嘯懷揣阿石執念的目標,更是周家內部都諱莫如深牽涉巨大的隱秘。
眼前這個身份極其可疑帶著個半死少年的傢伙怎麼會知道,而且是在這種情況下。
她手腕內側的玉佩,在這一刻似乎跳動的更加劇烈。
姜嘯在她心神巨震眼神出現極度驚訝與猶豫的瞬息,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他腳下猛地發力,如同離弦之箭揹著阿石,整個人如同一道殘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撞入了營地內密集的車隊貨物間隙之中。
幾個兔起鶻落,藉助龐大貨車的遮掩,瞬間消失在混亂的營地深處。
「小……」
旁邊的貼身丫鬟驚撥出聲。
「小姐,您沒事吧?」
羅莽一刀劈飛一個試圖靠近的周家普通護衛,緊張地看向自家小姐。
白衣女子卻恍若未聞。
她站在原地,手腕內側的玉佩依舊散發著急促的翠色光芒。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姜嘯消失的方向,耳邊迴蕩著那句極低的話語碧落海。
那張清冷絕倫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現了驚疑不定,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
姜嘯……偽冒影殺衛……碧落海……
「找到他……」
周輕輕緩緩抬起手腕。
看著衣袖下那點溫潤光芒,聲音清冷如冰,對著沖回身邊的羅莽命令道。
「不惜一切代價把他給我找出來,活要見人死也得弄清楚他身上所有的秘密。」
「是。」
羅莽雖然心頭疑慮萬千,但對小姐的命令毫不猶豫。
立刻轉身怒吼:「封鎖營地,所有人守住各自位置,發現陌生人影格殺勿論,通知所有管事清點貨區人手,一隊二隊跟我搜。」
整個營地的混亂,因為周家嫡女周輕輕這道命令,瞬間由混亂的遭遇戰,轉向了針對性地毯式的搜尋。
所有護衛都被調動起來。
商隊那些不明真相的腳伕夥計,也被勒令待在原地不得妄動。
混亂的戰場邊緣。
姜嘯如同壁虎般,緊貼著一輛滿載沉重礦石的貨車底部,粗重地喘息著。
汗水混雜著臉上的污泥和血痂,淌下冰涼刺痛的感覺。
體內黑曼陀的毒素,因為剛才的劇烈爆發和強行壓制,侵蝕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
手臂和大半個身體,都傳來更強烈的麻痺感。
他剛才那一下爆發速度完全是透支,此刻胸口如同風箱般起伏。
「老……老男人……你……你可真能作死……」
大老黑微弱的意識斷斷續續,像是在囈語。
「碧落海……你也敢往外喊……周清雪……手腕上的玉……有有熟悉的味道……」
大老黑的聲音帶著極度的虛弱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困惑。
「什麼玉?」
姜嘯心頭一凜。
「不知道……但……它好像……認得老子……」
大老黑的聲音再次低不可聞,沉入無邊的沉寂。
「惹麻煩精……老子要睡……別死了……害老子……沒地方住……」
聲音徹底消失。
而此時外面搜尋的聲音越來越近,腳步雜亂,刀劍出鞘的金屬摩擦聲刺耳。
「仔細搜,每一輛車下面,每一個角落。」
「媽的,他受了重傷還揹著個人,肯定跑不遠。」
姜嘯閉上眼,重瞳在黑暗中睜開一條縫隙,冰冷的殺氣開始無聲瀰漫。
剛出虎穴,又陷狼窩。
噗通……
姜嘯重重摔在混雜著腐爛垃圾氣味的地面上。
背上阿石的重量,幾乎要把他砸進泥濘里。
他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世界只剩下劇烈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到極限的喘息。
每一次吸氣都撕裂肺腑,每一次呼氣都帶著滾燙的血腥氣。
左臂幾乎完全麻木,那該死的黑曼陀毒力,像是成千上萬的細小冰蟲,沿著麻痺的血脈侵蝕全身,帶來詭異的刺骨寒意和深入骨髓的虛弱。
「老黑……還……活著沒……」
他意識模糊地在識海里嘶吼。
沒有回應。
大老黑那縷微弱的意識像風中殘燭,徹底熄滅了。
只剩下胸口那塊冰冷布滿蛛網裂紋的破爛鎧甲,死寂地貼著他同樣冰冷濕透的肌膚。
一股莫名的恐慌和極致的疲憊感,混雜著無處發泄的怒火,差點摧毀姜嘯最後一絲清明。
不能倒下。
他咬碎了舌尖。
劇痛混合著腥甜的鮮血湧入喉嚨,強橫地驅散了瞬間籠罩的黑暗。
視野艱難聚焦。
眼前是一條如同怪獸咽喉的幽暗巷子,狹窄深邃。
兩側是歪歪扭扭、用巨石或者某種妖獸骸骨壘砌而成的低矮棚屋。
屋頂大多覆蓋著破爛發黑的獸皮,縫隙里漏出鬼火般的昏黃燈光。
牆壁上糊滿了不知是污泥還是乾涸血液的污垢,散發著惡臭。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霉味,排泄物的騷臭,劣質菸草的嗆人煙霧。
還有一絲若有若無極其隱晦的血腥氣。
這裡就是黑石城傳說中的墮仙坊。
長生界底層修士,亡命徒,黑商,逃犯。
甚至是那些為了活命什麼買賣都敢做的墮落仙人們,苟延殘喘的陰暗巢穴。
規則在這裡扭曲,秩序只是擺設,唯一起作用的是拳頭和財富。
姜嘯就是從混亂的商隊營地,揹著一個瀕死少年,硬頂著毒發和傷痛的侵蝕,在追兵和護衛隊交織的死亡絞索中,如同最狡猾的壁鼠,一路狂奔隱匿,耗盡最後一絲霸體神力,才險之又險地鑽進了這片被城市光鮮外表所拋棄的垃圾堆。
代價慘痛。
他現在就是個勉強能喘氣的破爛麻袋。
除了意識還在,身體幾乎報廢
更要命的是,背上阿石的呼吸似乎又微弱了一些,胸口的紫黑毒暈再次擴散開來。
「水……藥……」
阿石嘴唇微動,發出模糊的囈語。
姜嘯喉嚨發乾,像著了火。
他強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把阿石小心翼翼放倒在牆角一個散發著餿味的破草蓆上。
草蓆旁還蜷縮著一個看不清面目的流浪漢,被姜嘯身上濃重血腥氣和冰冷的殺意驚動。
如同受驚的老鼠般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逃進了更深的黑暗裡。
姜嘯靠在冰冷滑膩的牆壁上,重瞳艱難地掃視著這條昏暗惡臭的巷子。
墮仙坊。這是他唯一的生機。
這裡龍蛇混雜,混亂無序。
赤沙堡和周家的人,想要大張旗鼓進來搜捕,也得掂量掂量會不會捅了馬蜂窩,惹出更大的麻煩。更重要的是,這裡一定有解黑曼陀毒的方法,以及能吊住阿石性命的藥物。
可是……錢呢?
他翻遍全身的口袋,只摸出了幾塊小小的碎靈幣。
這點東西,在墮仙坊這種黑心腸的地方,連買點劣質傷藥都懸。
「呵……」
姜嘯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九幽大陸貴為劍帝,何曾為一副傷藥一塊靈石發過愁,如今竟落魄至此。
目光落在阿石那隻即使昏迷,依舊死死攥著半把生鏽鑰匙的手上。
鑰匙……
血紋晶……
碧落海……
這些線索價值連城,但在這裡拿出來,跟自殺沒區別。
他目光游移。
最終落在了自己身上唯一還值點錢的東西,那幾塊從影殺衛屍體上摸來的黑色令牌上。
令牌本是精金混合特殊材料鍛造,蘊含著絲絲縷縷陰煞之氣,是打造邪道兵器的好材料。
更重要的是,上面那個猙獰的周字,對某些專門跟周家過不去的勢力,或者對亡命徒來說,或許有特殊的收藏價值,能換點救命的東西。
只能賭一把了,用這周家的催命符,換自己的續命藥。
打定主意。
姜嘯深吸一口氣,腐爛混雜血腥的空氣灌入口鼻,幾乎讓他作嘔。
他掙扎著站起身,彎腰將阿石再次背起來。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烙鐵上。
毒素侵蝕下,腿腳發軟,視野時不時就蒙上一層血色輕紗。
他必須集中全部精神,才不至於一頭栽倒。
憑藉著重瞳對能量流動的敏銳感知,加上刻意捕捉那些陰暗角落投射來的隱含的方向感,姜嘯在迷宮般的墮仙坊巷子裡緩慢移動著。
惡意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無處不在。
貪婪的,探究的,充滿獸慾的。
他破爛黑甲下的肌肉線條,身上濃烈的血腥味和中毒後的虛弱氣息,揹著的那個明顯快要死掉的累贅,在這片混亂之地就像黑夜裡的燭火,吸引著無數黑暗中窺伺的禿鷲和鬣狗。
但他沒有退縮。
重瞳在昏暗中偶爾開闔,冰冷死寂的煞氣如同實質的針,刺向那些最貪婪的目光源頭。
那來自屍山血海磨礪出的漠然殺意,讓幾個躍躍欲試的暴徒硬生生打了個寒噤。
暫時按捺下了撲上來的衝動。
走了不知多久,彷佛穿過了半個地獄。
巷子盡頭豁然開闊。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呈現在眼前,比想像中還要龐大。
無數的螢光草,鑲嵌在凹凸不平的石壁和洞頂上,散發著幽幽的慘綠色光芒,勉強照亮著下方的一切。
整個空間如同一個倒扣的蜂巢,被挖出無數大大小小的洞穴鋪面。
更下方則是一個用粗礪岩石鋪就的巨大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