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喧鬧聲如同實質的熱浪撲面而來。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爭吵聲,鬥獸的嘶吼聲。
甚至還有角落傳來的不堪入耳的曖昧喘息和打鬥喝罵……
各種各樣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耳鳴頭暈的污濁洪流。
空氣比外面更加污濁。
血腥味,汗臭味,劣質酒精味,各種刺激性丹藥的藥味,甚至還有烤肉的焦糊味……
種種氣味攪和成一鍋令人作嘔的濃湯。
這就是墮仙坊的核心黑市,一個建立在腐爛血肉和骯髒交易之上的畸形巢穴。
姜嘯揹著阿石,混入人潮。
四周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
缺胳膊斷腿,眼神凶戾的傭兵;穿著暴露,眼神勾魂卻又帶著劇毒刺的女蠱師;全身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雙閃爍鬼火般眼瞳的神秘人;牽著被鎖鏈鎖住,雙目赤紅低吼妖獸的馴獸師……
眾生百態,無一不惡。
他艱難地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洞穴鋪面或攤位上擺出的東西。
殘破的法器,染血的秘籍,裝著奇怪蠕蟲的罐子,成堆的獸骨……
甚至還在滴血的某種妖獸肢體。
他在找藥鋪,或者能解毒的傢伙。
很快,他的目光鎖定在廣場邊緣一個相對偏僻角落的鋪面。
那鋪面挖在石壁上,洞穴入口不大,被一層似乎活著的厚厚菌毯覆蓋著,垂下來一些類似黴菌的須狀物。門口沒有招牌,只掛著一串由各種獸牙、乾枯毒蟲和人類細小指骨串成的風鈴,在陰氣吹拂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噠碰撞聲。
鋪面周圍三米內,幾乎沒人靠近。
連那些最膽大包天的傭兵路過,都下意識地加快腳步,帶著敬畏又恐懼的表情避而遠之。
但姜嘯的重瞳卻敏銳地捕捉到,那菌毯覆蓋的洞穴裡面,隱隱散發出極其複雜的藥氣。
有劇毒的腥甜,也有救命的清香,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獨特的氣場。
更重要的是,他在那混雜的氣味中,捕捉到了一絲針對黑曼陀毒物特有的克制性藥氣。
就是它了。
姜嘯心中一震。
拖著沉重的步伐,分開周圍幾個避之不及的傭兵,踉踉蹌蹌地走了過去。
剛靠近門口三米範圍,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冰冷感,就順著腳底往上竄。
那垂掛的骨牙風鈴嘩啦一聲輕響,彷佛被無形的力量撥動。
「咳咳……進來吧……等你們……好久了……」
一個像是老舊的木門在摩擦的聲音,從洞穴深處傳出,極其沙啞乾澀。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外界的嘈雜,直接鑽進姜嘯的耳朵里。
姜嘯瞳孔微縮。
好詭異的傳音手段,對方難道一直在等著他們。
他腳步頓了頓,沒有猶豫,一咬牙,揹著阿石低頭鑽進了那厚厚菌毯覆蓋的洞口。
噗……
彷佛穿過了一層冰冷濕滑的水膜。
洞內空間不大,光線極其昏暗。
四壁爬滿了那種散發著慘綠幽光的藤蔓和菌類。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到讓人頭暈目眩的藥味和甜膩的腐敗氣息混雜的奇異芬芳。
洞穴深處,一張用某種妖獸脊椎盤繞而成的桌子後面,一個身影隱在更深的陰影里。
隱約可見,那是一個如同苔蘚般布滿斑駁凸起的長袍的女人身形,身披暗綠色。
臉上戴著一張沒有任何五官,只在眼睛位置留著兩個空洞的慘白木製面具。
滿頭枯槁乾澀,如同雜草般灰白的長髮隨意披散著。
她整個人的氣息,如同深埋地底的千年朽木,陰冷死寂。
一雙枯槁乾癟異常蒼白的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面具孔洞後,兩道冰冷如同毒蛇般審視的目光,牢牢鎖定了姜嘯和他背上的阿石。
「毒娘子?」
姜嘯聲音沙啞地吐出這個在墮仙坊令人聞風色變的名號。
同時小心翼翼地放下早已不省人事的阿石,讓他靠著冰冷的洞壁。
「呵呵呵……」
桌後的女人或者說毒娘子,喉嚨里發出令人牙酸的乾澀笑聲。
她的目光先是掃過阿石胸口的紫黑毒暈和那枚刺眼的黑色毒針,木然的面具沒有任何表情,但姜嘯敏銳地感覺到空氣更冷了幾分,然後她的目光移向姜嘯。
「黑曼陀……周影衛的小玩具……」
毒娘子用一種極其平緩,卻帶著毒蛇吐信般寒意的語調說道。
「中了這個,還能揹著一個人摸到老娘這鬼菌窟……小子……你有點意思。」
「救人。」
姜嘯沒空廢話,直擊主題。
他努力挺直搖搖欲墜的身體,從懷中掏出僅剩的三塊黑色令牌和一捧靈幣。
一股腦拍在那扭曲的獸骨桌子上,「這些東西全給你,解他的毒,吊住他的命。」
令牌撞擊骨骼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毒娘子枯槁的目光,掃過令牌上那猙獰的周字盤蛇印記。
灰白乾枯的指尖微微動了動,像是在撫摸無形的絲線。
片刻她那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夠。」
兩個字,冰冷無波。
姜嘯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這點東西買不了兩條命。
「我中了同樣的毒。」
他聲音嘶吼,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先救他,我的毒……我自己想辦法。」
毒娘子似乎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
那張慘白的木製面具,對著姜嘯的方向,極其細微地向前探了那麼一絲絲。
那雙隱藏在面具空洞後的眼睛,彷佛帶著一絲審視新實驗品般的興趣。
「哦?自己想法?」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玩味。
「周影衛的追魂索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拔的,你這身皮囊倒是比那小子硬朗不少,霸體?」
她竟然一眼看出了姜嘯的身體異處。
不待姜嘯回答,她的目光忽然從姜嘯的臉上移開,落在了姜嘯胸口,那塊緊貼在布滿裂紋的核心鎧甲位置。
之前姜嘯全力壓製毒素和維持行動,霸血神力流轉,不可避免地在胸口鎧甲位置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外溢氣息波動。
毒娘子那冰冷死寂的眸子,在捕捉到這絲微弱氣息的瞬間,竟亮起了一點點。
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熱切。
「把你懷裡的……東西拿出來……給老娘看看。」
毒娘子那沙啞中帶著一絲奇異灼熱的聲音,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姜嘯的心臟。
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下意識地護住了胸口,那位置正死死貼合著殘破鎧甲和大老黑最後的棲息地。
暴露了。
這個陰森的女人,竟然隔著衣物,隔著霸血神力的壓制,還能感應到大老黑的存在。
冷汗浸透了本就濕冷的裡衣。
姜嘯眼神銳利如刀,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和驚懼,聲音帶著重傷後的粗糲和絕對的警惕。
「東西……前輩想岔了,小子身上除了這幾塊破牌子和一點靈幣,再無長物。」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將身體的重心微微調整,腳後跟暗暗釘入腳下冰冷的泥土。
毒娘子若敢強搶,他拼死也要在最後時刻,引爆殘留的霸血神力,哪怕玉石俱焚。
「哦?」
毒娘子木製面具後面的眸子,冷光更盛。
那枯槁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猙獰獸骨的桌面。
發出嗒嗒的聲響,在死寂的洞穴里如同催命的鼓點。
「小子……在老娘面前裝傻充愣……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她的話音未落,那慘綠幽光下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一下,快得連殘影都捕捉不到。
一道冰冷刺骨的勁風,如同鬼魅般直刺姜嘯胸口。
姜嘯瞳孔驟縮。
幾乎是本能般地側身閃避,同時右拳凝聚最後一絲殘存的霸血神力,帶著破釜沉舟的氣勢轟然砸出。
砰……
一聲沉悶的肉體碰撞聲。
姜嘯只覺得一股沛然巨力如同怒濤拍岸,蠻橫地撞碎了他凝聚的那點可憐力量,狠狠撞在他的側胸。
咔嚓……
肋骨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
噗……
一口腥甜的血箭,狂噴而出。
巨大的衝擊力將姜嘯狠狠摜飛出去。
後背重重撞在爬滿螢光藤蔓的洞壁上,震得藤蔓簌簌抖動,慘綠幽光亂晃。
他像一塊破麻袋似的滑落在地,胸口劇痛翻攪,呼吸艱難,視野再次被血色蒙蔽。
差距太大了。
即使他全力躲閃反擊,在毒娘子面前,重傷中毒之下的他,依舊如同螻蟻。
「不自量力。」
毒娘子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屑。
她緩緩收回剛剛閃電般出擊的枯槁右手。
那根如同枯樹枝般的手指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粘稠的墨綠色氣息,散發著與大老黑有些類似,卻更加腐朽混亂的古老波動。
她的目標根本不是為了傷姜嘯。
剛才那一指,目標精準——是姜嘯胸甲縫隙里沾染的阿石胸口的紫黑色毒血。
指尖沾染的那點毒血,在她蒼白得詭異的手指上,如同活物般蠕動著。
毒娘子的目光,死死鎖定指尖的毒血。
面具孔洞後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死寂,而是爆發出一種近乎狂熱的貪婪與痴迷。
「果然……是它的味道……」
她聲音低沉,帶著顫抖的嘶啞,彷佛發現了世間最珍貴的瑰寶。
「被黑曼陀腐蝕掩蓋,差點瞞過老娘。好純正的荒蕪死寂,但又蘊含著一絲勃勃生機。」
她猛地轉頭,那雙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眸子,第一次完全忽略了姜嘯。
帶著幾乎要將目標燃燒殆盡般的熱切,死死釘在靠牆昏迷的阿石身上。
準確的說,是釘在阿石那隻即使昏迷,依舊死死攥緊拳頭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