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正形境教習的,主要是三師兄。
三師兄名叫鐵山,折枝初期實力,是個沉默寡言的漢子。
他左臉上有一道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據說是早年與人比武時留下的。他教習時從不廢話,只一遍遍地演示動作,然後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誰若偷懶,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便會毫不留情地拍下去。
「正形不是過家家!」鐵山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沉悶而有力,「樁要站得穩,胸要挺,身要正,心要收,眼不能亂看!」
周越咬著牙,將身形穩穩立在淬藥樁上,儘量保持紋絲不動。
這種痛,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疼痛,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癢與痛混合起來的折磨。藥力順著破損的表皮滲入血肉,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噬血肉,然後再鑽入骨頭。
不多時,他的額頭漸漸滲出豆大的汗珠,滴答滴答滴落在樁下,激起一點點汗澤。
武館裡的學徒,在近段時間已經走了一半。
最初時,還有五十多名學徒一同站淬藥樁,如今,只剩下二十多個單薄倔強的身影……還在後院苦苦的堅持。有的人是在一開始就受不了非人的折磨……自己離開;有的人是家中親人不忍,親自將其帶離;而更多的人,則是在堅持了一個月、兩個月後看不到成效,自覺無望後,陸陸續續地離開。
「師兄,」一個名叫趙四的學徒終於在某天清晨放下了樁架,他的雙腿纏滿了布條,布條上滲著黃水,「我……我不練了。」
鐵山看了他一眼,沒有挽留,只是淡淡道:「走吧,武館的門永遠敞開著,這條路太艱難,只留給能一直走下去的人。」
趙四走後,後院更加冷清了。
周越偶爾抬頭,能看見練武場中央那幾道矯健的身影。
大師兄名叫李驚鴻,是崩山李的親傳弟子,據說已是折枝巔峰,距離碎玉只差一步。他常年在外遊歷,偶爾回館時,周身氣血如龍,行走間地面微震,一拳便能將大腿粗的鐵樹打斷。那樣的風采,讓周越心中既嚮往又沉重——那是他現在連仰望都覺刺目的高度。
二師姐柳眉是折枝中期,性子冷傲,一襲紅衣,擅長腿法。她偶爾也會在黃昏時分來到練武場,身影如驚鴻掠影,紅裙翻飛間,木樁應聲而裂,學徒們常常看得目瞪口呆,又愛慕又敬佩!
還有幾個內門弟子,修為在正形境與折枝境之間,煉起崩山拳來,也是虎虎生威……
周越只是匆匆一瞥,便重新低下頭,繼續淬鍊自己那雙布滿血痂的腳。
他知道,自己與那些天才之間,隔著一道天塹。
他能做的,只有日復一日地站樁、淬鍊、忍受。
第三個月過去,周越的身形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最初是雙腿,那些厚厚的老繭逐漸脫落,露出下面暗青色的新皮,堅韌如老牛皮,尋常刀劍已難以劃破。接著是腰背、胸口、雙肩、雙手……每一寸身形都經歷了撕裂、潰爛、結痂、重生的過程。
鐵山偶爾會捏一捏他的手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你的進度,比我想像中的要快。」三師兄難得地多說了一句,「雖然你的底子很差,但是你的心性……很堅韌。」
周越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將身形挺得更直。
他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百人之中,只有一人能正形成功。
他現在走的,是一條獨木橋,橋下是萬丈深淵,橋的另外一端,才是武者的真正門檻。
這天夜裡,周越回到自己的小屋,脫去上衣。
月光下,他的上身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疤痕,新舊交疊,宛如一張殘破的地圖。但若是細看,便能發現那些疤痕下的皮膚,隱隱透著一層金屬般的光澤。
「知他」之術悄然運轉,他內視己身,感知著皮膚下氣血的流轉。
正形,正的不僅是形,更是意志。
他想起龍買琴離去的背影,想起原身那份未曾說出口的愛慕,想起自己在這個世界孤身一人的處境。
「還不夠。」周越喃喃道。
他站起身,在月光下,繼續站樁,淬鍊那些尚未完全堅韌的地方。
樁影斑駁,血痕隱現。
窗外,秋風漸起,捲起幾片落葉。
武館的後院裡,那數十根淬藥樁,依舊散發著苦澀而濃烈的氣息。
正形第四個月,周越剛交完武館的學費後,便遇到了瓶頸。
藥樁的藥性似乎對他的身形失去了作用,無論他如何站樁,身形始終停留在「形如松」的層次,無法突破到「意如松」的境界。
更糟的是,長期的藥力侵蝕,讓他的身體開始衰敗——頭髮大把大把地脫落,眼窩深陷,連走路都有些虛浮。
「藥毒入體了。」鐵山捏著他的手腕,眉頭緊鎖,「你的底子太弱,強行用藥樁淬鍊,五臟六腑已經受損。再練下去,正形不成,先傷根本。」
周越沉默地看著自己那雙布滿暗青色紋路的腿。
「還有辦法嗎?」
鐵山猶豫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個蠟丸:「這是『淨毒散』,能暫時壓製藥毒,但是……」
「但是什麼?」
「但這只是飲鴆止渴。淨毒散藥性霸道,服用後會全身經脈劇痛三日,若挺不過去,輕則殘廢,重則喪命。」鐵山盯著他,「而且,就算挺過去,你也只有最後一次機會。若這次正形再不能成功,你的肌肉會漸漸壞死,以後,恐怕連普通人都不如。」
周越接過蠟丸,握在掌心。
蠟丸冰涼,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
就在周越準備服用淨毒散的這天,武館來了一位新學徒。
那是個女子,據說來自縣城,家裡也是開武館的,來這裡習武的原因不明,名叫蘇月笛。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勁裝,腰間繫著一條軟鞭,眉目如畫,笑起來時眼角彎彎,像是春日裡初綻的桃花。
她走進後院時,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連鐵山都愣了一瞬。
「各位師兄好呀!」蘇月笛的聲音清脆如鈴,「我是新來的學徒,請多關照!」
她大大方方地行了個禮,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周越身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周越那雙布滿疤痕和暗青色紋路的腿上。
「這位師兄,」她眨了眨眼,「你的腿……好特別。」
周越下意識地想把腿藏到身後,但蘇月笛已經湊了過來。
她毫不避諱地捧起他的腿,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凸起的疤痕,眼中沒有厭惡,只有好奇和一絲……敬意?
「這是正形站出來的?」她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聽說正形極其痛苦,師兄竟然能練到了這個地步,真厲害。」
周越喉嚨發乾,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是四個月來,第一次有人用「厲害」來形容他這雙腿。
「我……還沒成功。」
「但你在堅持呀。」蘇月笛鬆開他的腿,笑道,「我爹說,練武之人,最怕的不是痛苦,是放棄。師兄能走到這一步,已經比大多數人強了。」
她說完,轉身走向淬藥樁,開始脫鞋準備站樁。
周越站在原地,掌心裡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
蘇月笛的到來,像是一縷春風,吹進了這個充滿藥味和汗臭的後院。
她天賦極好,身體素質似乎從小鍛鍊過,底子很硬……藥樁對她的效果立竿見影,短短半個月,身形就已經初顯堅韌。但她從不驕傲,反而時常幫著其他學徒站樁,講一些江湖趣事,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周越發現,自己開始期待清晨的武館。
期待那個鵝黃色的身影,期待那聲清脆的「周師兄」,期待她偶爾遞過來的一塊糖,或是一方擦汗的帕子。
但每當這種期待升起,他就會想起龍買琴。
想起那個淡綠色長裙的女子,想起她轉身離去時的決絕。
「你在想什麼?」蘇月笛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旁,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該喝藥了,你的臉色好差。」
周越回過神,接過藥碗。
這是鐵山給他配的調理藥,為了壓制體內的藥毒。
「謝謝。」
「周師兄,」蘇月笛突然壓低聲音,「我聽說……你打算服用淨毒散?」
周越手一僵。
「你怎麼知道?」
「我偷聽到的。」蘇月笛咬了咬唇,「那東西對現在的你而言……太危險了,你能不能……不要服用?」
「我必須正形成功。」
「為什麼?」蘇月笛急了,「你現在已經比普通人強很多了,為什麼非要走這條路?」
周越看著她,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總不能說,他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真相,知道沒有靈根的人若不走武道體修之路,終其一生都是弱者,弱者只能任人宰割。
他總不能說,他在這個世界無依無靠,唯有變強,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
「因為……」他頓了頓,「我想活得更好!」
蘇月笛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瘦削卻眼神堅定的男子,突然明白了什麼。
「那……我陪你。」
「什麼?」
「淨毒散發作時,經脈劇痛,需要有人在旁護法,幫你疏導氣血。」蘇月笛認真道,「我學過一點針灸之法,也許可以幫到你。」
周越想拒絕,但看著她堅定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
三天後,月圓之夜。
周越服下了淨毒散。
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劇痛從丹田炸開,順著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感覺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滾燙的岩漿。每一寸經脈都在痙攣,每一塊骨骼都在呻吟。
「啊——」
他忍不住嘶吼出聲,整個人蜷縮在地上,指甲深深摳進泥土裡。
「周師兄!」蘇月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哭腔,「堅持住,我馬上給你施展針灸之術!」
但淨毒散的藥性太霸道了。
周越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浮現出無數幻象——他看到了原身小時候在青石鎮乞討,看到了龍買琴最後一次來看自己時,眼神里透著的冷漠,看到了自己前世在病床上,熬過很多春夏秋冬的場景……
「不……」
他咬破舌尖,強迫自己清醒。
「我不能死……」
「我還要……活下去……」
就在他即將失去意識的剎那,無字天書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炸響:
【周越!守住靈台!我幫你引導藥力!】
一股清涼的氣息從天書中流出,與蘇月笛的針灸之力匯合,一內一外,終於將狂暴的藥力漸漸壓制。
……
不知過了多久,周越緩緩睜開眼睛。
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蓋著薄被,蘇月笛就趴在他的床邊,睡顏安詳,眼角還掛著淚痕。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手指不再疼痛,反而傳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堅韌感。
他看向自己的雙腳雙腿,晨光中,雙腳雙腿上的暗青色紋路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金屬光澤,仿佛鍍了一層青銅粉末。
自己所習武學的第一階段——正形境,成了。
「你醒了?」蘇月笛被他的動作驚醒,看到他抬起的手,驚喜道,「成功了!周師兄,你成功了!」
周越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暖流。
「謝謝你。」
「謝我做什麼,」蘇月笛揉了揉眼睛,笑道,「是你自己挺過來的。我就說嘛,周師兄這麼厲害的人,怎麼可能被這點困難打倒呢。」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去給你煮粥,你已經三天三夜沒吃東西,肯定餓壞了。」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周越握緊了拳頭。
正形境已成,接下來只要按部就班把正形境打磨到最巔峰,便可以著手進入折枝境界。
正形境是基礎,而折枝境,只能是入門。
他知道,武道這條路還很長,但是……至少,他已經跨過了第一道門檻。
窗外,朝陽初升,金光灑滿大地。
周越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那股漸漸渾厚起來的氣血,心底漸漸變得無比踏實。
活下去。
變強。
然後,再尋機走出去……出去看看鎮子外面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