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運遇襲那件事，轉眼過去了兩周。
公司里倒也沒什麼動靜。
那晚橫在路上的樹，被人連夜拖走了；那根斷成兩截的棍子，連同那三個被縛靈索拴在路邊等靈務局收走的人，好像從來就沒存在過。
總部審計組的人，半個多月前就到分公司了，這消息公司不少員工都知道，但誰也沒敢多打聽。
半個多月過去，審計組一直也沒動靜，大家慢慢也就把這事情拋到了腦後，直到今天。
「審計組動真格了！」早上，趙錢孫從外面衝進特殊物資組的辦公室，壓低聲音，一臉興奮，眼睛亮得跟見了錢似的，「財務部隔壁那間辦公室，今早堆滿了資料，審計組的三個人就坐在裡面！」
「審計組？」陸雋正在座位上寫收貨單，嘴裡塞著饅頭，疑惑抬頭
「對，就是查帳的！」趙錢孫搓著手，「我聽財務那邊的小王說，總部是盯上咱們公司押運老出事這茬了，專門派審計組下來查！」
陸雋點點頭，含著的最後一口饅頭咽了下去，想了想，認真地問：「總部來查帳的食堂也管飯嗎？「
趙錢孫：「……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審計組帶隊的人叫沈越，是總部審計組的組長。四十歲上下，冷著一張臉，從進公司那天起，沒人見他笑過。今天他在財務部隔壁占了間辦公室，一坐就是一上午，連水都沒喝幾口。
審計組這次來的三個人，最差的也是金丹初期。沈越更是金丹後期——放在整個蒼梧市，都算是頂尖的高手了。這樣的人物放著總部不待，跑到分公司來查帳，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分公司押運這一塊，已經到了不得不查的地步了
近三年，蒼梧分公司押運任務失敗了十餘次，在整個玄天集團幾十家分公司里，穩穩排在第一。而其他分公司，三年期間押運出問題的情況基本都只有一兩次。
十倍的失敗率，要麼是運氣差到沒邊，要麼就是有人在往外遞消息。遞消息給誰？給那些圖謀不軌的邪修。
沈越調了三年的押運檔案，一頁一頁翻。有的是貨不翼而飛，有的遭遇不明修士攔截，還有兩回，連押運隊自己都說不清當時發生了什麼，等送到了才發現貨被掉了包。他翻得很慢，把每一份都攤開，跟另一摞出車單對著看。
「檔案不全。「他合上第三本，指節在桌面上敲了敲，「路線報備記錄呢？「
「都在調度台存著。「回答他的，是倉儲部主管王崇。四十來歲，兩撇八字鬍，「沈組長，需要倉儲部配合的，儘管開口。「
沈越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低頭繼續翻檔案。
王崇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回去：「那您忙著，有事隨時叫我。「
他退出辦公室，帶上門。走廊里那張笑臉，這才一點點收了起來。
等回到自己辦公室，王崇把門帶上，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
接通以後，他壓著嗓子，只說了句：「審計組的人，到了。姓沈。」
說完就把電話掛了，他在屋裡又坐了一會兒，這才重新堆起那張笑臉，推門出去。
……
這邊查著帳，那邊陸雋遇到了自己的麻煩。
其實總部來查帳，跟他一個臨時工沒什麼關係。
查帳的查帳，搬箱子的搬箱子，井水不犯河水。
問題是出在他從地下倉庫帶回來的那塊「發光石頭」，這被趙錢孫叫做靈石的東西從那天開始就變得越來越熱。
今天白天幹活忙起來顧不上，到了夜裡靜下來，燙得他睡不著。
他只好把它掏出來，攤在手心裡看——石頭紅彤彤的，隔著衣服都烤人，像剛從灶膛里扒出來的一塊炭。
就因為這石頭的緣故，陸雋翻來覆去了好久才勉強睡著，後半夜的時候，卻又被一陣悶響吵醒。
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隔著樓板，一聲接一聲，咚咚，咚咚——像有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用腦袋一下一下撞著牆。
只是聽了一會兒，又躺下去，「沒聲了？「
話音剛落，咚咚，又響了。
「……算了，睡吧。「另一個翻了個身，「明早還得搬箱子呢。「
只有陸雋豎著耳朵聽了半天，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想：它是不是餓了？
第二天中午，食堂。
蘇小滿端著飯盒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她沒急著吃，先左右看了看，小聲說：「公司這幾年押運老出事，總部都來人查了。「
「哦。「陸雋扒著飯，「趙錢孫和我說了，押運真有問題？「
蘇小滿聲音壓得更低，「我聽人說，是有人把押運路線泄出去了。「
「關心這些幹嘛，和我們又沒啥關係。「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爸媽，三年前也是跑運輸的。連人帶車，說沒就沒了。「
陸雋停下筷子。
「所以我才來這家公司。「蘇小滿低頭扒飯，「我想著，在運輸這一行待著，說不定哪天，能碰上點消息。「
陸雋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想了想，又把上次用來安慰她的話重說了一遍：「人只要還活著，總能找到的。「
蘇小滿沒抬頭。好半天，輕輕「嗯「了一聲。
這頓飯吃到後來，兩個人都沒再說話。食堂里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張桌子。
就在審計組進駐公司的同一天，城南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
小樓門臉掛的是「城南貨運站」的牌子，一樓常年拉著窗簾，門口連個招牌燈都不亮。樓里坐著十幾個人，鴉雀無聲，都在看著坐在上首的人——此人便是那影山會的會長。
「鐵拐劉栽了。」會長聲音不高，「人讓靈務局收走了，棍子也斷了。聽說——栽在一個臨時工手裡。」
屋裡嗡地炸開了鍋。
「臨時工？「
「鐵拐劉可是練氣巔峰！「
「一個臨時工，把練氣巔峰干翻了？「
「那小子什麼來路——「
「查。」會長抬手壓住議論，「那車貨到底栽在誰手裡，給我問清楚。」
其中一人撥開旁人，站了出來。
他個子不高，很瘦，一身黑，走路沒有聲音，像一道影子。
「是仇九香主……「
滿屋的人看見他站出來，議論聲立馬小了大半。
「不必查了。「他說，「我去一趟。「
「鐵拐劉在道上也算一號。「仇九說，「打狗還得看主人。我倒要看看，蒼梧市什麼時候出了這麼號人物。「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築基中期，夠不夠會會那個臨時工？「
會長輕輕點頭。
仇九沒再看屋裡的人，轉身出了門。
……
夜裡，審計組那間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沈越第三次翻那疊押運檔案，翻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重新把三年來所有被劫的記錄攤在桌上，一張一張，對照「出車單「和「路線報備「兩欄，看了很久。
每一次被劫之前，押運路線，都經過同一個人報備。這個人，倉儲部待過，特殊物資組也待過——兩頭都熟，兩頭都經手。
沈越合上檔案，指尖在名單上輕輕點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