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審計組辦公室的門敞著,人已經走得只剩沈越一人。
他站在桌前,把最後一份檔案裝進公文包,神色陰晴不定。
老周是後半夜接到電話的。
此時當他趕到公司時,沈越已經在車裡等著,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老周往車裡看了一眼,就沈越一個人。
「你要的東西,在這裡。」
一隻牛皮紙信封從窗縫裡遞出來,「內鬼是劉全,報備員,王崇的人。可他們背後還有人,每次劫貨的收益,夠養半條線。」
老周接過信封,沒說話。
「審計報告我交上去了,正本。」沈越頓了頓,「這份是副本,沒給分公司任何人。上面要查,就讓它查;要是查不動,等以後有機會了你再往上遞。」
「為什麼給我?」老周問。
「因為那晚改押運時間的人是你。」沈越說,「現在,分公司里,你是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車窗合上,尾燈劃出兩道紅光,匯進清晨的車流里。
老周捏著信封,在原地站了很久。
……
沈越走後,內鬼案結案的速度,快得反常。
才過去一天,分公司貼出通報:報備員劉全,私自泄露押運路線,造成重大損失,予以開除,移送靈務局登記在案。
劉全被兩個人架著拖出後勤部時,還在喊:「不是我一個人!是王主管讓我……」
架著他的人腳步沒停,聲音很快被樓道吞沒。
老周站在三樓窗口,看著樓下的車把人帶走。
沈越給的那隻牛皮紙信封,裡面除了報告,還夾著一張照片:三樓窗口,一隻手垂著紙條,手背虎口上一顆痣,清清楚楚,而劉全的手背上也有一顆黑痣。
看著漸行漸遠的汽車,老周不由得想起沈越和他說過的話。
劉全只是執行層,真正的線頭,還在上面。
通報貼了一整天,路過的人看了又看。
王崇照常上班,路過布告欄時掃了一眼,腳步沒停,像那名字跟自己毫無關係。
……
10月6日下午,分公司對面的茶樓,來了三輛黑色轎車,車牌號碼是市郊的。
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清一色深色西裝,站在茶樓門口,一動不動。最後下車的是一個中年男人,不高不瘦,穿一件舊式對襟褂子,手裡盤著一把金算盤,算珠金玉相間,走路的時候,珠子碰撞發出叮叮的響聲。
他獨自上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茶,一個人喝了一下午。
茶樓老闆認不出他,可分公司三樓,老周坐在辦公室隔著窗戶認出來了。
影山會會長,岳千山。金丹期高手。
岳千山喝完最後一杯茶,把一張名片壓在茶碗底下,起身走了。
三輛車匯進街尾的車流,跟來時一樣安靜。
服務員收拾桌子時看見那張名片,愣了一下——深黑色的卡片,正面一行字:影山會·岳千山,背面則是一個電話號碼。
名片最後到了老周手裡。
他看了很久,沒說話,把它收進抽屜——和那隻牛皮紙信封放在一起。
今天下午老周郵箱裡還收到了一份標註了紅色感嘆號的重要郵件,是星域總部發的。
郵件不長,裡面有兩段內容,一段是審計報告的指示,一段是妖獸處置報告的指示。
兩段本不相關的內容里,竟出現了同一個名字——蒼梧分公司特殊物資組臨時工陸雋。
郵件措辭里對陸雋還專門寫了八個字的評價:疑似修士,修為不明。
寫字樓後頭,陸雋扛著一個鐵箱子,跟在隊伍後面往特殊物資組的方向走,腳步輕快,渾然不知。
「小陸,」老周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自言自語,「你怕是沒法再當個普通人嘍。」
……
第二天上午,各個部門突然接到通知:臨時工例行體測,一人一張單子,上午體測,下午照常上工。
體測室在一樓東頭,占了整整一大間,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員工資質測評中心。走進去,像是個健身房和實驗室的混血——靠牆一溜儀器,白的藍的,指示燈明明滅滅。最裡面那台最氣派:一個圓台,四根金屬柱圍著,柱頂懸著一面圓鏡,鏡面霧蒙蒙的,像蒙了一層水汽。
排在前面的工友進去得快,出來也快。
出來時有人還回頭看那台儀器,嘀咕:「今兒機器是不是壞了?我站上去,光都比平時暗。」
趙錢孫排在陸雋前面,攥著單子直哆嗦:「我昨晚值夜班,手還在抖,握力指定不及格……」
輪到陸雋。
「站上去。」穿深色工裝的驗靈師頭也不抬,在單子上勾了幾筆。
陸雋站上圓台,四根金屬柱輕輕震了一下,圓鏡的霧面盪了盪,又恢復了原樣。
先前每個人站上去,鏡子裡都會亮起一道光,有的亮,有的暗。
可輪到陸雋,圓鏡紋絲不動,霧面還是霧面,一點光都沒有。
驗靈師終於抬起頭,皺眉:「你下來,再上去一次。」
陸雋又重來了一次,還是沒光。
「腳別動。」驗靈師繞過來,擰了擰圓台邊的旋鈕,重新掃了一遍,再一看旁邊電腦的屏幕上,跳出一個數字:0。
驗靈師盯著那個0看了很久。
他是練氣七層的修士,在分公司幹了八年,驗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靈壓低的見過,靈壓是0的活人,他頭一回見。
像是眼前這個壯小伙子,身體裡壓根沒長靈氣這玩意兒。
他在單子上寫:靈壓,無。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特殊體質,待覆核。
「師傅,」陸雋湊過去,「我這……合格嗎?」
驗靈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最後擺擺手:「先測體能。」
體能那邊更熱鬧。
握力計,陸雋隨手一握,指針「唰」地甩到頂,又「咔」一聲彈回來——錶盤裂了。
驗靈師換了一個新的。
陸雋又握,這次沒裂,屏幕上的數字開始狂閃,最後停在999,旁邊跳出個紅色感嘆號。
「……這個沒校準過吧。」驗靈師的聲音有點虛。
肺活量,陸雋深吸一口氣,對著吹嘴一口氣送出去,儀器「嗶——」地長鳴,屏幕顯示:超量程。
量體重倒正常,就是電子秤「嘀嘀」叫了兩聲——不是超重,是讀數跳得太快。
等它停穩,屏幕上那個數字,比他上回家裡稱的時候,重了八斤。
報告單最後落到陸雋手裡。
他看了半天,指著「待覆核」問:「師傅,這啥意思?」
驗靈師欲言又止:「……意思是你這結果,得讓上面再看一遍。」
「哦。」陸雋把單子疊好塞進兜里,挺高興,「那是不是說明我身體還行?」
驗靈師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
下午,趙錢孫不知從哪兒打聽到「待覆核」三個字,看陸雋的眼神都變了。
搬箱子時搶著替他搬,吃飯的時候還偷偷往他飯盒裡多夾了一塊紅燒肉:「兄弟,你要是真病了,跟哥說,哥給你帶飯。」
陸雋莫名其妙:「我沒病啊。」
「那你單子上怎麼寫待覆核?」
「師傅說讓上面再看一遍。」
「……」趙錢孫沉默了一下,壓低聲音,「兄弟,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得罪人了?上面要找你麻煩?」
陸雋想了想:「我體測把人家機器弄壞了兩台。」
趙錢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