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0日,早上7點50。
老周比平時早到了十分鐘。
鎖上門,拉上窗簾,這才坐下來,拉開了辦公桌最下面那層抽屜。
抽屜里並排放著兩樣東西:一隻牛皮紙信封——沈越返京前留給他的,裡面是內鬼案的全部底帳;一張名片——燙金,印著六個字:影山會岳千山。
他把昨天傍晚新到的體測副本也放進去,兩樣變三樣,碼齊以後,又把抽屜重新合上鎖好。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
「測評中心嗎?我後勤老周。老邱在不在?……麻煩你,前天那個靈壓為零的,報的待覆核。對,就那個。你親自復一遍。「
掛了電話,老周靠回椅背,他拉開窗簾,從辦公室後頭的窗戶向外看去。
樓下已經有扛著箱子趕早工的人了。
其中一個壯實的背影走在最前面,肩上那個大箱子壓得別人都弓著腰,他走起來跟沒扛東西似的。
老周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好一會兒。
他是築基期的修士,後勤保障部經理,在這分公司待了小二十年。一個多月前那個晚上,監控里,這小伙子一根手指頭把掙脫封印暴走的妖獸摁了回去。
當時他就知道,這事兒遲早藏不住。
前兩天總部那份文件一到,他就知道不能再拖了,與其等總部來人定性,不如先把人掛進特殊通道考核的名單里,把轉正的流程先走起來。
11日上午,陸雋是被馬德彪喊去「覆核「的。
「體測報告有點問題,測評中心讓你再去一趟,要覆核。「馬德彪叼著煙,打量他,「你小子是不是吃太多,吃出什麼毛病了?「
陸雋認真回答:「沒毛病。就是餓得快。「
他一路走一路琢磨:覆核,大概就是復檢吧。
體檢不合格就要復檢,體測估計也差不多。
他唯一擔心的是——覆核要是還不合格,會不會扣錢?
測評中心今天沒什麼人,那座圓台依舊在那靜靜立著。
在圓台旁邊,站著個人,五十多歲,深色工裝洗得發白,他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老花鏡,鏡片在燈光下泛著一點極淡的青芒,像鍍了層膜。
這人陸雋有印象,體測那天也在,站在年輕驗靈師後頭,一直沒見他說過話。
「上去吧。「那人指了指圓台。
陸雋站上去,熟門熟路。四根金屬柱輕輕一震,圓鏡的霧面盪了盪——然後,跟上次一模一樣,霧面還是霧面,一點光都沒有。
電腦屏幕跳出一個數字:0。
那人扶著老花鏡看了很久,擰旋鈕,重測,還是0。
「你在這兒等著。「他說,轉身去翻牆角一個鐵皮櫃。
鐵皮櫃裡是分公司近二十年的驗靈記錄,碼得整整齊齊,一捆捆用牛皮紙包著,上面寫著年份。他把這些記錄全都拿了出來,重新打開。
老驗靈師一頁一頁翻看得極快,可奈何記錄實在太多。
陸雋在一旁等得有點無聊,又不敢走,就索性蹲在圓台邊上,看著牆上的員工守則。
等那人翻完最後一份以後,他沉默了很久。
陸雋終於忍不住了:「師傅,別人站上去都亮,就我不亮,我是不是有毛病?「
「……你沒毛病。「
「那我這算啥?「
那人沒接話,他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看著陸雋,像看一件不好定價的東西。
他叫邱百測,測評中心資歷最老的驗靈師。
幹這行二十年,他本想說「機器不會錯,錯的是人「——這是他的口頭禪,說了二十年。
可今天這話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口。
機器沒錯。人也沒錯。
這小伙子本身,壓根不在他能驗的那套東西裡頭。
邱百測回到桌前,鋪開覆核報告。
筆尖在「備註「那一欄上寫上:肉身強橫,疑非靈修……
「行了。「他把報告遞過去,「回去吧。「
陸雋接過,沒看明白,又問:「師傅,那我……合格嗎?「
邱百測想了想:「你餓不餓?「
陸雋眼睛一亮:「餓。「
「餓了就去吃飯。「
……
第二天,人事部。
人事部辦公室不大,四張桌子,兩台電腦,靠牆一溜檔案櫃。蘇小滿坐在最裡頭那張桌前,面前攤著幾份考核備案材料。
特殊通道考核的備案,到她這一步,是初核:核對身份、工齡、考勤、有無處分記錄,確保材料齊了再往上遞。
走特殊通道考核的人沒幾個,能在這兒的基本都是鐵定能轉正的人了。她一份一份過,動作很快。翻到第三份時,她停下來。
陸雋,男,入職一個多月,倉儲部調入特殊物資組。
她翻了翻前面的考勤和調崗記錄,手續都乾淨。最後翻到家庭信息那一欄:
父親:陸觀(失聯)。
母親:沈蘭(失聯)。
蘇小滿的表情有點恍惚,這幾個字,她不是頭一回見了。
她起初留意到陸雋就是當初做入職檔案時,看見了陸觀、沈蘭都標著「失聯」。那會兒她只覺得這兩個字熟悉又刺眼,心裡咯噔了一下。
後來相處多了,才發現這人還有更要命的地方:力氣大得不講道理,又饞又鈍,像頭誤入公司的大牲口。
陸觀,沈蘭都失聯。
每次翻到陸雋得資料,她都會把這兩欄並排著看一遍。今天又看了一遍。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樓下食堂開了燈,暖融融的。一個壯實的身影扛著最後一箱貨往裡走時,繞了個彎,路過食堂門口,忍不住探頭往裡看——
他又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