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話的那名修士數月前在別的城市作案,正好碰上靈務局掃黑行動,帶隊的就是特勤凌野。好在他運氣不錯,當時剛好不在窩點內,事後他怕自己身份已經暴露,一路逃到蒼梧,本想混進大會看個熱鬧,沒料到冤家路窄,正正看見那張他做夢都怕的臉,忍不住就喊出了聲。
「特勤凌野」四字一出,全場先是一靜,繼而全場譁然。貴賓席上,玄天集團分公司總經理蔣萬金眯起眼,仔仔細細打量那張臉——他一年前去靈務局總局辦事時,遠遠見過這位以鐵腕著稱的年輕特勤。片刻後,他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一頷首,聲音不高,卻借靈力送得清清楚楚:「還真是凌野凌特勤。久仰。」
這一句話,像最後一根釘子,把「散修白鹿」那層偽裝,當眾釘了個粉碎。
凌野站在擂台邊,知道身份再也瞞不住了。他索性不去撿頭巾了,直起身,抬手整了整衣襟,翻手亮出一枚通體銀亮、刻著總局雲紋的特勤牌,高高舉起,讓裁判與全場都看得分明。
「靈務局總局特勤,凌野,築基後期。」他聲音沉穩,字字清楚,「奉總局之命,以散修『白鹿』之名參賽。」他頓了頓,又道:「凌某不是蒼梧本地人,下場參賽,傳出去終究不雅,這才用了假名、蒙了面。多有隱瞞,實屬無奈,得罪了。」
一片吵鬧聲里,陸雋彎腰,默默撿起那方頭巾,走上前,雙手遞還給凌野,神情誠懇:「你的頭巾。」凌野看著遞到面前的頭巾,一時竟不知道說啥好了。
場邊,溫九章已經沖了上來。他一宿沒睡,滿腦子都是那份「白鹿」檔案,此刻衝到擂台邊,看見那塊總局特勤牌,整個人僵在原地,表情精彩極了——合著「權限不足」擋了一宿、他恨不得掘地三尺查出來的神秘蒙面人,竟是總局派來的自己人?
「……白查了。」溫九章嘴角抽了抽,一腔破案熱血堵在胸口,發作不得。凌野認得溫九章,也知道他早就盯上了自己,這幾天一定沒少花時間查自己的底,客客氣氣,抱拳一禮:「溫警官是吧?檔案是總局讓建的,給你添麻煩了。」溫九章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悶悶擺了擺手。
總局派凌野參賽其實目的很簡單,因為蒼梧這屆交流大會靈務總局並不希望霸海和玄天的人奪冠,所以凌野就被派來作為兜底,至少保證這個冠軍在分局無法拿下的情況下,也不旁落另外兩家,只是這裡頭的門道可不能與他人說。
靈務局觀賽區,分局局長紀剛慢悠悠站起身。他是全場唯一早就知情的人,此刻臉上沒有半分意外,踱到擂台邊,幾句不咸不淡的官腔,三言兩語便把此事輕輕揭過,一面吩咐人把報名冊上「白鹿」二字更正為凌野。
凌野雖敗,卻不見多少沮喪,他收回特勤牌,目光在陸雋身上停了片刻,眸光深沉——這號點穴法器統統免疫的人,絕不能只當一個尋常修士對待。回去之後,這事兒要單獨寫一份報告,他得親自往總局遞。
半決賽至此結束,場地中央,靈力投影大屏一閃,刷新出最後一場對陣信息——決賽:厲無咎,對陸雋。
貴賓席上,蔣萬金長長舒了一口氣,玄天集團到底是進了決賽;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他想起厲無咎上午那手直傷神識的「陰氣侵神」,心又提了起來——法器拳腳傷不了這體修,可神識呢?那是陸雋從開賽至今,唯一沒被驗過的一關。影山會那邊,岳千山望著台上那個靈壓為零的身影,第一次收起了臉上那副慣常淡笑。
雷震卻已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座椅扶手上:「好!好!好!我那未來女婿,最好連這冠軍一併抱回來!」
「未來女婿」四個字被他嚷得極為大聲,半點兒也不遮掩。雷小然坐在看台上也聽見了他爸的大嗓門,臉「唰」地紅透,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陸雋剛走下台,趙錢孫立刻湊上來,絮絮叨叨,說著明天就是決賽、一定要當心厲無咎的邪門手段之類的話語。
陸雋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問道:「這比賽的獎品到底是啥?」
趙錢孫撓了撓頭,被問得一愣,開賽至今還真沒聽人說起過冠軍獎品是什麼。
「這……」趙錢孫咂摸了半天,「我也不清楚啊,沒人提過啊,不過你把明天的決賽打完不就知道了?」
「也是。」陸雋點了點頭,腦海中思緒紛飛。
是夜,選手們照舊住在會展中心隔壁的酒店裡。陸雋頭一回沒立刻睡,他靠在窗邊,把這幾天看過的招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蘇白的劍、顧矩的符、郭東的拳,又想起明天的厲無咎。他也說不上來是什麼心情,只覺得這五天,比他過去二十年加起來都要熱鬧。窗外城市燈火通明,他看了一會兒,只覺得有些心緒不寧,便打開房門,想出去走走。
他剛走到走廊,另一頭,一道裹著兜帽的身影正貼著牆根、一步一挪地摸過來——是雷小然。
晚餐後,她在自己房間裡坐了好久。上午半決賽,嚴修遠是怎麼被厲無咎一縷陰氣放倒的,她看得清清楚楚;一想到明天決賽陸雋要對上那手防不勝防、直往人神識里鑽的邪門手段,她心裡就七上八下。今晚她爸被幾個老友拉去喝酒、回房便鼾聲大作,她猶豫再三,還是套上兜帽溜出門,想去提醒那傢伙一句。
她本來想著天色已晚,大部分人都已睡下,自己再輕手輕腳摸過去,除了陸雋和他室友也沒其他人知道,可在走廊里剛沒走幾步,這聲控廊燈便一盞接一盞亮起,流光跟著她往前走,轉眼把整條走廊照得燈火通明。雷小然僵在原地,心裡把這破燈罵了千百遍。
一抬頭,她正正撞進陸雋眼裡。
「……你怎麼在這兒?」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雷小然臉一熱,慌忙找補:「我、我出來找自動售貨機!」
陸雋認真指了指走廊盡頭:「售貨機在那邊。你也睡不著啊?」
雷小然噎了一下,繃不住了,索性把心一橫,別著臉、飛快把真話說了:「誰睡不著。我是來告訴你,厲無咎的陰氣可以攻擊人的神識,你當心點,連嚴修遠都沒擋住。」
陸雋愣了愣,其實這件事賽後蔣萬金和周叔都有來和他說過,雷小然大晚上專門跑來提醒他,這也是出於一片好意。他認認真真道了聲謝,又想起什麼,撓了撓頭:「那個……上回你說要教我招式,等比賽結束了,你再教我兩招,行不?」
雷小然猛地轉頭看他,兜帽都滑了下來,嘴角直往上翹,卻還硬撐著:「哼,誰稀罕教你。你……你先贏了再說。」
「嗯!」陸雋點頭。
「那、那我回去了!」雷小然把兜帽一拉,轉身就走,腳步越走越快。
陸雋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亮堂的走廊盡頭,不知怎的,心裡比剛才踏實了不少。他直接回了房間,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星曆18487年1月19日,大會最後一天,決賽日。
蒼梧會展中心座無虛席,連過道上都站滿了專程趕來的修士。
貴賓席上,蔣萬金、岳千山、金不換、紀剛、穆伯謙、雷震、沐清風、柳青山盡數到齊,一個不缺。
選手候場區,兩道身影同時起身。
厲無咎依舊一身黑袍,陰氣在身周若有若無地流轉。他走上擂台,沒有像前幾場那樣垂眸不看人,而是抬起眼,認認真真看著對面的陸雋,臉色無比鄭重,對著他抱了抱拳。
陸雋走上台,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工裝,他再沒有雙手插兜,神情看上去竟有些緊張。他見厲無咎沖他抱拳,愣了一下,連忙有樣學樣,也抱了抱拳,只是動作看著有點滑稽。
貴賓席上,雷小然沒坐雷家自家那片看台,特意挪了位置,坐在她爸雷震身後。她有自己的盤算——這兒離擂台最近,台上一招一式都看得清清楚楚;雷家那片兒人多嘴雜,她八進四輸給陸雋、又被他護過一回的事,早有人在背後嚼舌根,她懶得聽;再者她爸這張嘴她最清楚,坐他身後,他如果又要胡咧咧,她也能及時掐住。
「喲。」雷震不用回頭都知道,斜眼往後瞥,樂得直捋袖子,看似把嗓門壓低、卻讓貴賓席周圍一圈人都聽了去,「閨女,你不坐自家看台、非擠我身後,這是離近點,好看誰呢?」
「我、我樂意坐這兒!」雷小然臉一紅,抬手就在她爸背上狠狠掐了一把,「這兒看得清楚,不行啊?」
裁判姜元正踏上擂台,執法記錄儀的藍光穩穩亮著,他環視全場,聲音傳遍演武場:「決賽,規則和之前一樣——不許殺人,不許用違禁手段,全程錄像,違規判負。」
偌大的會展中心,坐了幾千人竟靜得落針可聞。
擂台上,黑袍的厲無咎與藍工裝的陸雋遙遙相對——一個陰氣蓄而未發、連霜域都凝在了腳底,一個赤手空拳、站得筆直。
這場比賽的勝負便將決定本次大會的冠軍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