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三個字還在空中飄蕩。
下一瞬,楊戩仰天大笑。
那笑聲來得毫無徵兆。
銀甲之下的胸膛劇烈起伏,三尖兩刃刀被他隨手插在地面上,刀身嗡嗡震顫。
幾千年了。
他有多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好!好一聲我姓楊!」
笑聲從喉嚨深處迸發,裹挾著萬年積壓的鬱氣、苦澀和隱忍,化作一道聲浪衝上九霄。
那聲音里有釋然,有暢快,有一種旁人根本無法體會的酣暢淋漓。
一千二百名草頭神呆呆看著自家二爺。
這些老兵跟了楊戩幾萬年,從來只見過冷臉和殺意。今天是頭一回見二爺笑。
而且笑得這麼放肆。
梅山老六眼眶一熱,趕緊偏過頭去,假裝在整理鐵槍上的穗子。
哮天犬蹲在地上,尾巴擺得跟風車似的。
楊戩的笑聲持續了好一陣才漸漸收尾。
他看向楊天玄。
那道目光里不再只有冰霜和審視,多了一些極為珍貴的溫度。
像是在看一塊渾然天成的璞玉。
不對。
這小子已經不需要再雕琢了。
笑聲落下的同時,變故再生。
虛空西方,一道金色佛光猝然爆發。
來勢之猛,遠超方才那隻被楊天玄一槍釘碎的大手印。
金光中現出一尊法相。
身披袈裟,面目莊嚴,眉心一點佛印流轉著幽深的梵文。整尊法相高達數十丈,周身佛光浩蕩,氣息橫跨虛空。
佛門護法尊者。
大羅金仙級別的存在。
沉香在碎裂的槍芒餘波中被震得七葷八素,要不是有仙家血脈撐著,那股絞殺虛空的法則之力足以把他撕成碎片。
佛門的人終於坐不住了。
沉香是他們經營了十幾年的棋子。
楊天玄改姓已經打亂了所有部署,沉香這枚棋子絕不能再丟。
金色法相伸出一隻巨手,穿越數百里虛空,將奄奄一息的沉香一把撈了起來。
佛光裹挾著沉香的身影急速後撤。
楊戩眯起眼。
豎瞳中金芒暴漲,三尖兩刃刀從地面自動飛回掌中。
他可以攔。
以他的修為,截下一個大羅金仙的逃遁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可他沒動。
三息。
楊戩站在原地,看著那團金色佛光裹著沉香消失在西方天際,面無表情。
梅山老六急了:「二爺!那禿驢把人搶走了!要不要追?」
「不追。」
楊戩的聲音很平。
「該來的總會來。早一天晚一天的區別。」
他看了一眼楊天玄。
楊天玄嘴角掛著一抹冷笑,同樣沒有追的意思。
沉香被佛門帶走,意味著佛門的棋局正式鋪開。從今天起,沉香就會被灌頂、被洗腦、被包裝成「天命之子」,走上那條對抗天庭的道路。
一切跟前世的軌跡接上了。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世多了一個楊天玄。
多了一個站在楊戩身邊的人。
佛光消失。
院中恢復了安靜。
楊天玄轉向地面上唯獨還「活著」的人。
劉彥昌。
這位洛州通判此刻的狀態跟一條死魚差不了多少。褲子濕透,肋骨斷了幾根,渾身泥濘血污,面色灰敗得像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
楊天玄走到他跟前,蹲下身。
「劉彥昌。」
聲音很輕。
劉彥昌的眼珠子遲緩地轉了過來,瞳孔中全是恐懼。
「殺了你太便宜。」
楊天玄伸出右手,按在劉彥昌的天靈蓋上。
至尊骨法則之力湧入掌心,精準鎖定了劉彥昌體內殘留的一絲氣運。
那是三聖母當年賜予他的仙家福澤。
十幾年來,劉彥昌靠著這絲氣運官運亨通、身體健康、逢凶化吉。這是他一切榮華富貴的根基。
楊天玄五指收攏。
抽。
劉彥昌的身體猛地弓起來,嗓子裡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嚎。
一縷金色光絲從他天靈蓋處被硬生生扯出,在空氣中閃爍了兩下,被楊天玄捏碎在掌中。
氣運斷了。
效果立竿見影。
劉彥昌的頭髮在幾息之內從黑變灰,從灰變白。面上的皺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皮膚變得鬆弛乾枯。
三十出頭的壯年通判,在幾息之間蒼老了二十歲。
背佝了。
眼花了。
連牙齒都鬆動了兩顆。
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褶皺的雙手,發出一聲絕望的乾嚎。
楊天玄站起身,拍了拍掌心不存在的灰塵。
「你靠我娘的氣運當了十幾年的人上人。現在物歸原主。」
「你這輩子的餘生會在窮困和病痛里度過。你的官也保不住了,沒有氣運加持,秦家那幫人不會放過你。」
「想死?沒那麼容易。我會時不時來看你一眼。」
最後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
可劉彥昌聽在耳朵里,比任何死刑宣判都恐怖。
他不會被殺。
他會被慢慢折磨。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看著自己從人人敬畏的通判大人變成街頭乞討的老叟。
這比死難受一萬倍。
畢竟弒父這種事,不管原因如何,傳出去都是天大的污點。楊天玄不屑背這種罵名。
留著劉彥昌的命,讓他活著受罪,才是最好的懲罰。
凡塵的事,到此為止。
楊戩收起三尖兩刃刀,背在身後。
他轉過身,面朝楊天玄。
銀甲天將的面容依然冷峻,可三隻眼中的溫度已經和方才截然不同了。
他伸出右手。
掌心寬厚,指節分明,上面布滿了萬年征戰留下的細小傷疤。
「天玄。」
他叫了一聲。
「可願隨舅舅,回灌江口?」
嗓音低沉平和,連一點試探的意思都沒有。
他篤定楊天玄會答應。
楊天玄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沒有猶豫。
半息都沒有。
他邁步上前,將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掌心相觸。
一隻年輕有力,一隻歷經滄桑。
楊戩的手指微微收緊,將外甥的手攥了攥。
力道很輕。
可那份小心翼翼的勁頭,讓楊天玄鼻子一酸。
一千二百名灌江口草頭神齊刷刷單膝跪地。
甲葉碰撞,戰旗獵獵。
聲浪如雷,撕裂蒼穹。
「恭迎少主回營!」
萬丈金光從天而降。
楊戩牽著楊天玄踏入光芒之中。
哮天犬緊跟在側,黑色身影矯健輕盈。
一千二百名草頭神收攏陣型,化作一道金色洪流跟在身後。
浩浩蕩蕩。
氣勢恢宏。
整支大軍如同一條金色巨龍,盤旋著沖入九天之上,破開雲層消失在天際盡頭。
洛州城中。
百姓們抬頭呆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金色光帶。
有人跪地磕頭。
有人雙手合十念念有詞。
更多人只是張著嘴,看著那副壯觀到無以復加的畫面,一輩子都忘不了。
劉府後院。
碎裂的牌匾殘片散落一地。
院牆塌了半面,門柱碎成木渣,地面上到處是裂縫和凹坑。
劉彥昌蜷縮在廢墟中央,滿頭白髮,形容枯槁,像一具提前衰老的活屍。
身邊沒有妻子,沒有兒子,連一個下人都跑光了。
只有風,嗚嗚地從碎裂的院牆缺口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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