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灌江口廣場上殺聲震天。
一千二百名草頭神分列兩陣，金甲在朝陽下泛著冷光。操練的陣法兇悍凌厲，每一次變陣都伴隨著整齊的喝聲，長槍交錯時擦出的火花如同雨點。
梅山老六站在陣列前方，鐵槍往地面一頓，發出轟的一聲悶響。
「換陣！」
一千二百人瞬間移位。甲葉碰撞聲連成一片，從錐形陣切換成了鶴翼陣，銜接流暢得如同一個人在揮動千隻手臂。
廣場邊緣。
楊天玄靠在石柱上，雙臂環胸，安靜看著這場操練。
他昨夜打坐了整整一宿。
至尊骨第二階段融合後的法力已經恢復到巔峰狀態。經脈中玄仙法力運轉順暢，體內那種剛剛突破後的毛躁感消散了大半。
晨風拂過面頰，帶著灌江口特有的凜冽氣息。
天淵深處吹上來的風比凡間寒了幾倍。這地方常年煞氣瀰漫，尋常修仙者靠近就會心神不寧。
可楊天玄覺得舒服。
說不清的踏實。
劉府那十五年從來沒給過他這種感覺。
哮天犬趴在他腳邊打盹，一條後腿時不時蹬兩下，不知道在夢裡追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
楊天玄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望氣術捕捉到了東方天際一道極速接近的氣息。
濃郁的仙家底蘊，品階很高，速度也快。伴隨著一面明黃色旗幡的氣息波動。
聖旨。
天庭的聖旨。
哮天犬的耳朵豎起來，從打盹中驚醒，低聲嗚咽了兩下。
廣場上的操練也停了。
梅山老六最先察覺到異樣，鐵槍橫在身前，虎目眯起來盯著天際。
「來了。」
他嗓音沉沉地吐出兩個字。
一千二百名草頭神齊刷刷握緊長槍。
所有人都知道少主在洛州城幹了什麼。當眾改姓、劈碎宗祠牌匾、震懾全城百姓、剝奪凡人氣運。這些事擱在天庭的規矩里，隨便拎出一條來都夠砍頭的。
天庭的問罪，遲早要來。
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梅山老二老三從各個方向趕到大門口，兵器出鞘，將入口圍了個水泄不通。楊天玄注意到，老三的手指甚至已經在往兵器上灌注法力了。
一觸即發的架勢。
七彩祥雲鋪展到灌江口上空。
一個白髮長須的老仙人踏雲而下。鶴髮童顏，笑紋很深，可此刻那張臉上一絲笑意都沒有。
身後跟著兩名端托盤的仙童。
太白金星。
天庭最老的傳聲筒。玉帝跟前的紅人。這位老神仙滿天庭跑了幾萬年，專干傳話跑腿的活。他的臉色就是天庭的風向標。
眼下他板著一張棺材臉。
梅山老六心裡咯噔一聲。
壞了。上頭真動怒了。
太白金星落在神殿台階前，袍袖一抖，從仙童手中接過明黃捲軸。
「灌江口司法天神楊戩何在？聖旨到！」
嗓音中正平和，暗含不容置疑的天庭威嚴。
沉重的腳步聲從殿門內傳出。
楊戩大步走出來。
素白勁裝，長發銀冠。三隻眼冷漠如九天寒潭。
他掃了一眼太白金星手中的捲軸，右手不動聲色搭上了三尖兩刃刀的刀柄。五指緩緩收攏，指節一點點泛白。
楊天玄把這個動作看在眼裡。
舅舅在做最壞的打算。
如果天庭真的降下重罰，今天這把刀可能要出鞘。
太白金星展開捲軸，清了清嗓子。
「奉天庭玉帝敕令。」
「灌江口楊天玄，出身卑微，不思進取，於凡間洛州城恣意妄為、攪動凡俗秩序。當眾施展仙術、傷及無辜、藐視天規。其行徑悖逆倫常，大逆不道。」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面上。
梅山兄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草頭神們握槍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楊天玄面色平靜。
他在聽。
也在看。
看太白金星念聖旨時的表情。那張老臉板得像鐵板一樣，可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偏了一點點。
如果是真的震怒，太白金星的表情應該更沉更冷。
可他的眼睛沒有冷。
板著臉的時候眼珠子有一絲游移，像是在演一出不太熟練的苦情戲。
有意思。
「著即閉門思過，不得擅出灌江口半步。」
「另，王母娘娘特賜懲戒法器一件，以儆效尤。」
太白金星念完最後一個字，從身後仙童的托盤上拿起一個木盒。
盒子巴掌大小。木質陳舊，表面包了好幾層厚重的封條，看上去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他一臉肅穆地將木盒朝楊天玄遞了過去。
楊戩的三隻眼同時眯了起來。
刀柄上的手攥到了極限。
這一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盒子裡裝的是什麼害人的東西，他今天就把太白金星和這道聖旨一塊劈了。
楊天玄伸手接過木盒。
掌心觸碰到盒面的瞬間，他感知到了一絲詭異的溫度。
溫熱。
法器一般都是冰冷的。尤其是天庭煉製的懲戒法器，往往帶著寒徹骨髓的禁制之力。
這個盒子是溫的。
而且溫度的頻率，帶著一種極其高貴的仙家氣息。
像是被某個位階很高的人，剛剛親手握過。
楊天玄心中瞭然。
太白金星遞盒子的時候動了個小動作。手指在盒蓋上輕輕點了兩下。一般人看不出來，可楊天玄的破妄神瞳什麼都逃不過。
聖旨宣讀完了。
太白金星收起捲軸，沖著楊戩生硬地拱了拱手，轉身要走。
經過楊天玄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幅度極小。
嘴唇幾乎沒怎麼張開。嗓音壓到了耳語的程度，只有楊天玄能聽到。
「小祖宗，娘娘給的見面禮，收好了啊。」
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討好和急切。
說完，太白金星臉上那層鐵板似的冰霜瞬間融化，朝楊天玄擠了下眼。隨即扯著兩個仙童駕起祥雲，嗖一下衝上天際。
跑得比逃命還快。
三息之內就消失在了天邊。
那架勢活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生怕被人逮住。
廣場上鴉雀無聲。
一千二百名草頭神你看我我看你，滿臉困惑。
梅山兄弟收了兵器，老六撓了撓後腦勺，黑鐵面孔上寫滿了問號。
來宣旨的。
罵了一頓。
丟下個盒子。
跑了。
什麼意思？
楊戩的手從刀柄上鬆開，眉頭擰成了一團麻花。
他看著楊天玄手中那個灰撲撲的木盒，嗓音低沉：「開啟看看。」
楊天玄點頭。
手指搭在封條上，一層層撕開。
第一層封條撕掉，一縷極淡的靈光從縫隙中滲出。
第二層揭開，靈光變濃，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第三層。
封條全部揭淨的瞬間，楊天玄掀開盒蓋。
萬丈金光沖天而起！
整座真君神殿被照得通明透亮，連大殿角落裡積了幾百年的灰塵都被那道金光照得纖毫畢現。
梅山老六的眼珠子差點彈出眼眶。
盒子裡。
三顆丹丸整齊排列。
每一顆都散發著九色神輝，丹香濃郁到周圍的空氣都變得黏稠。僅僅是吸入一口，楊天玄就感覺丹田內的法力跟著跳動了一下。
九轉金丹。
太上老君親手煉製的絕品丹藥。傳聞整個天庭一年的產量不超過十顆。大羅金仙級別的存在吞一顆，修為都能往前推一截。
丹丸旁邊碼著兩顆拳頭大小的蟠桃。果皮泛著紫金色光澤，紋路如同天然的大道符文。這種品相的蟠桃，蟠桃園裡三千年才結一次果。一顆的價值足以讓金仙打破頭。
最角落裡還躺著一截手指粗細的翠綠色木質靈物。通體晶瑩剔透，表面流淌著肉眼可見的法則紋路。那種紋路的韻味古老深邃，帶著開天闢地時期的大道氣息。
先天靈根。
天地初開時孕育的至寶。能直接提升修仙者對天地法則的感悟速度。
三樣東西，隨便拿出一樣丟到修仙界，都能引發一場腥風血雨的爭奪戰。
現在全塞在一個破舊的木盒裡，貼著「懲戒」的封條，由太白金星笑嘻嘻地送上門來。
「這他娘的是懲罰？」
梅山老六嗓音劈了，咽口水的聲音整個廣場都聽得到。
梅山老二湊過來瞅了一眼盒子，直接石化在原地。
老三伸手想摸那顆蟠桃，被老六一巴掌拍回去。
楊戩也走到跟前。
他看著那三顆九轉金丹。又看了看萬年蟠桃和先天靈根。
面容上的冷漠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裂痕。
困惑。
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困惑。
楊天玄合上盒蓋。
金光收斂。
他抬起頭，迎上了楊戩那雙寫滿疑問的神目。
「舅舅。」
他的聲音很輕，嘴角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場三界的大戲，有人跟我們站在同一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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