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
門窗緊閉。
楊戩親手刻畫的隔音禁制將這間密室與外界徹底隔絕。連灌江口天淵深處吹來的風聲都被擋在了門外。
木盒擺在案几上。
盒蓋合著,金光從縫隙里往外滲。那縷光落在案面上,拉出一條細長的金線,無聲無息地遊走。
楊戩坐在案後。
沒有摺扇。沒有酒盞。
十指交叉抵在下頜,三隻眼盯著那個破舊的木盒,眉心擰出一道深紋。
室內安靜得只聽得見呼吸。
楊天玄坐在對面,觀察著舅舅的神情。
那張面容太善於偽裝了。千百年來的隱忍在這張臉上刻出了一副完美的冰霜面具。喜怒不形於色,哀樂不動於心。
可此刻,面具出現了裂痕。
楊戩的橫目深處有困惑在翻湧。
他想不通。
楊天玄能讀懂這種困惑。
千百年來,楊戩對九重天上那兩位的認知只有一個字:敵。
天條如鐵。觸犯者嚴懲。三聖母被鎮壓就是血淋淋的證明。
楊戩一直把自己放在天庭的對立面上。把玉帝和王母歸入了敵人的陣營。獨自一人扛著三界的罵名,在刀尖上走了上千年。
現在有人告訴他,你背後有靠山。
還是站在九重天最頂端的那兩位。
他當然接受不了。
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忽然有人說「其實你身後一直有盞燈」,第一反應往往不是欣慰,而是憤怒。
為什麼不早說?
為什麼讓他扛了這麼久?
楊天玄清楚這種情緒。
所以他沒急著開口。
沉默持續了一盞茶的功夫。
楊戩先打破了安靜。
「你說有人跟我們站在同一邊。」
嗓音低沉,帶著沙啞。
「憑什麼?就憑這幾顆丹藥?」
不信。
寫在臉上。
楊天玄拿起盒中一顆九轉金丹,在指尖轉了兩圈。九色神輝流轉不停,映在他面孔上,光影明滅交替。
「舅舅,太白金星是什麼人?」
「天庭傳聲筒。」楊戩回答得很乾脆。
「對。他說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個動作,背後都有人授意。當著一千多號人的面念完措辭嚴厲的聖旨,轉頭把一盒頂級天材地寶偷偷塞給我。」
「明面上罵得狗血淋頭。」
「暗地裡送的東西連大羅金仙都眼紅。」
楊天玄將金丹放回盒中。
「這種做法,說明什麼?」
楊戩沒答話。
橫目中翻湧的困惑變濃了。
「說明做決定的那個人,需要維持一個表面上懲罰我的姿態。給天庭其他神仙看,給佛門看,給三界所有盯著灌江口的勢力看。」
「可同時,這個人又不希望我真正受罰。還想趁機給我輸送資源。」
「舅舅。」楊天玄靠進椅背,雙手搭在扶手上。「能同時做到這兩件事的人,整個天庭只有兩個。」
楊戩的呼吸重了幾分。
楊天玄盯著他的眼睛繼續說。
「換個角度。玉帝和王母要真恨你入骨,處置你的法子有一萬種。直接降下誅殺令,調天庭百萬大軍碾平灌江口,或者在你下次出任務時來一記暗算。以他們的修為和權柄,做這些事跟捏死一隻螞蟻沒什麼區別。」
楊戩的指節在案面下攥緊了。
「可他們沒動。千年來,一次都沒有真正動過手。打壓你、給你穿小鞋、讓你滿天下受罵名、逼你做孤臣。可每回真到了生死關口,你都能挺過來。」
「舅舅覺得那全是自己本事大?」
這句話扎得很深。
楊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下意識想反駁。
可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記憶在腦海中翻湧。
當年鎮壓三聖母之後,王母明明可以追究他抗旨之罪。楊戩做了最壞的準備,甚至寫好了給梅山兄弟的遺書。
結果呢?
不了了之。
王母下了一道措辭含糊的斥責令,罰了他三年俸祿。三年俸祿,對楊戩來說連撓痒痒都算不上。
當時他以為是王母懶得追究。
現在回頭看呢?
「你想說,當年她是故意放了我一馬?」
楊戩的嗓音有些發澀。
楊天玄沒有直接回答。
「我說一個更直接的。」
「當年你搶在天庭大軍前面動手。從時間線上看,你得到訊息到趕到華山,中間有大約半天的空檔。」
「天庭大軍從凌霄寶殿出發到華山,正常行軍速度只需要兩個時辰。」
「可那次他們走了整整一天。」
楊戩身體僵了。
他當然記得這個細節。當年他趕到華山時,天庭大軍還在半路上磨磨蹭蹭。他一直以為是天兵天將行軍懶散,沒當回事。
現在楊天玄把這個細節挑出來,放在整個棋局裡重新審視。
如果有人故意拖慢了天庭大軍的行進速度呢?
如果有人刻意給楊戩留出了一個「搶先動手」的時間視窗呢?
誰有這個權力調動天庭大軍的行軍節奏?
答案呼之欲出。
楊戩的瞳孔在劇烈收縮。
「不可能。」
他嘶啞著說了三個字,可語氣里的篤定已經碎了大半。
「再說眼前的局。」楊天玄沒給他喘息的餘地。
「佛門暗中扶持沉香。這件事舅舅知道,我知道,玉帝和王母會不知道?千里眼順風耳可以看遍三界。佛門的每一步棋,凌霄寶殿那邊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們為什麼不出手阻止?」
「受制於舊天條。佛門大興是天道定數的一部分。玉帝和王母不能直接跟佛門翻臉,那會動搖天庭根基。」
「他們需要一把刀。一把夠鋒利、夠狠、跟天庭沒有明面隸屬關係的刀。做完事之後,他們可以翻臉不認人,把鍋全推到那把刀頭上。」
楊天玄指了指楊戩。
「舅舅,你當了千年的刀。灌江口名義上聽調不聽宣,跟天庭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這種位置,天生就是用來當替罪羊的。」
「你替天庭扛了千年的髒活。天庭心知肚明。」
「現在又多了一把新刀。」
楊天玄的手指朝自己點了一下。
「這盒東西就是訊號。磨刀石已經送到了。他們在催你我上場。」
話音落下。
密室中死一般寂靜。
只有木盒縫隙中滲出的金光,無聲地在案面上遊走。
楊戩十指交叉的手在輕微顫抖。
他是戰神。
從萬年前劈山救母開始,什麼樣的刀光劍影沒經歷過。可此刻一個十五歲少年幾句話帶來的衝擊,比他打過的任何一仗都要猛烈。
千年。
整整千年。
他一個人扛著三界的罵名。
天庭說他狂妄,他認了。妖族說他殘暴,他認了。凡間把他編進話本里當惡人,他也認了。
妹妹恨他。
外甥罵他。
全天下都覺得他冷血無情、六親不認。
他一個字沒辯解。
把所有的委屈和憤怒全吞進肚子裡,化成更厚的冰霜裹在臉上。
他以為自己是孤軍奮戰。
以為前面是萬丈深淵,身後是刀山火海,左右全是虎視眈眈的餓狼。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
你回頭看看。
九重天上那盞燈一直亮著。
只是你從來沒回過頭。
楊戩手中的力道猛地加大。
案几上那隻青玉酒盞被他攥在掌心,咔嚓一聲碎成了齏粉。
碎片從指縫間灑落,叮叮噹噹落在桌面上。酒液濺濕了衣袖,順著手背流淌到案几上,浸透了那道金色的光線。
他渾然不覺。
臉偏向一側。
豎瞳緊閉。
兩隻橫目微微眯起來,壓得很低。
喉結劇烈滾動了好幾回。
眼眶泛紅。
那種紅不是憤怒的紅,也不是殺意的紅。
是某種被壓了千年的東西找到了缺口、正在拼命往外涌的紅。
楊天玄看到了。
舅舅在忍。
忍著不讓那股情緒衝出來。
楊天玄沒出聲。
沒安慰,沒追問,什麼都沒做。
他就那麼安靜地坐在對面。
等著。
這種時候任何話語都是多餘的。
有些關閉了千年的閘門,只需要一個安全的空間和一段不被打擾的時間,自然會開啟。
密室中只剩下極輕微的呼吸聲,和酒液從案面滴落地面的滴答聲。
不知過了多久。
一盞茶。
也許更長。
楊戩緩緩抬起頭。
橫目中的紅意還在,面容上的冰霜卻已經碎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楊天玄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銳氣。
極度純粹的、如同新鑄利刃般的銳氣。
他的氣勢在變。
法力沒有波動,修為沒有突破,可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質跟方才進書房時判若兩人。
千年來橫亘在他修為前方的那道瓶頸,在心結開啟的這一刻,產生了實質性的鬆動。
大道法則在他周身若隱若現地閃爍。案几上的碎瓷片被那股無形的道韻震得微微跳動。
梅山老六在書房外守門。
忽然感覺後背一寒。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鐵槍。
二爺的氣息在變。
那種卡了幾百年紋絲不動的修為壁壘,此刻出現了極細微的裂紋。像是一堵厚到絕望的石牆上,被人鑿出了第一道縫。
書房內。
楊戩站起身。
碎瓷散落。酒漬從案面滴到地板上,聲音清脆。
他看著楊天玄。
三隻眼中的光芒比進入書房時明亮了十倍。
沒有了蒼涼。沒有了隱忍的疲憊。
有的只是一種灼人的、讓人不敢對視的戰意。
「天玄。」
他開口了。
嗓音低沉,帶著碎冰般的質感。拖著一絲極淡的沙啞。那是剛剛經歷過情緒巨浪後的餘韻。
「我楊家的人,從來不怕打仗。」
他抬手。
三尖兩刃刀從牆上的刀架上嗡鳴著飛入掌中。刀身震顫,散發出凜冽的寒芒,與主人高漲的戰意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怕的是不知道為誰而戰。」
「現在我知道了。」
他攥緊刀柄。
目光越過楊天玄,望向書房牆壁之外、神殿之外、灌江口之外那片浩瀚無邊的洪荒天地。
嘴角,罕見地浮起一絲弧度。
「有你在,我楊家何懼滿天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