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
距灌江口億萬里之遙。
靈山腳下。
層層疊疊的山巒被金色祥雲籠罩,梵音裊裊,花雨繽紛。從遠處看去,這裡就是一片脫離了塵世苦厄的極極樂淨土。
可在靈山最深處,一座隱蔽的佛窟之中,氣氛和外面的祥和截然不同。
佛窟陰暗潮濕。
石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梵文,散發著幽暗的金光。窟頂懸掛著幾盞長明燈,火焰跳動得忽高忽低,將石壁上的梵文映得扭曲變形。
石床上。
沉香猛地坐起來。
滿頭冷汗。
呼吸粗重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他又做噩夢了。
夢裡的畫面清晰到讓他心臟發痛。
白衣少年站在碎裂的牌匾前,仰天長嘯。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上寫滿了決絕和冰冷。
「我姓楊!我不姓劉!」
嘯聲迴蕩在他腦子裡,怎麼甩都甩不掉。
緊跟著是楊戩的面容。三隻眼,銀甲銀氅,三尖兩刃刀橫在手中。那股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威壓如同夢魘一般纏繞著他的每一根神經。
沉香攥著石床的邊緣,指甲嵌進石頭裡。
「假的。都是假的。」
他喃喃自語,聲音發顫。
楊天玄在洛州城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燒紅的鐵釺一樣烙在他的腦子裡。
王母的誅殺令。
舅舅以鎮壓代替誅殺。
他體內法力的來源。
劉府地底的禁制。
這些話他拼命想否認。可在靈山這些天裡,每到深夜,那些內容就會自動在腦海中回放。
一遍又一遍。
他怕。
怕那些話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他在洛州城拿著柴刀指著楊戩罵出的那番話就成了什麼?
成了一個白眼狼對恩人的捅刀子。
這個念頭每次浮上來,沉香就渾身發冷。
他不敢想下去。
只能用更強烈的仇恨去覆蓋。
是楊天玄在騙他。一定是。
弟弟被那個冷血的舅舅蠱惑了,說出來的全是謊話。
爹不會騙他。爹說了,二郎神就是壞人。
沉香反覆催眠著自己。
就在他滿頭汗水地喘息時。
佛窟的石門無聲滑開。
一道金色的光從門縫中滲入,照亮了陰暗的角落。
一尊身形高大的羅漢踏步走了進來。
全身散發著柔和的金色佛光。面容莊嚴,眉目慈悲,寶相端正。一襲金色袈裟裹在魁梧的身軀上,每走一步都有蓮花在腳下綻放。
降龍羅漢。
佛門十八羅漢之一。修為深不可測,在靈山的地位僅次於幾位菩薩。
他受命看管沉香。
準確地說,是受命「調教」沉香。
羅漢在石床前停步。
慈悲的面容如同春風般溫暖。可那雙半睜半閉的佛目深處,隱約流轉著一絲與慈悲毫無關係的東西。
算計。
「醒了?」
羅漢的聲音低沉,帶著梵音特有的共鳴感。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平湖,在人心底盪起層層漣漪。
沉香下意識坐正了身體。
面對這種級別的存在,他連大氣都不敢喘粗。
「又做噩夢了。」羅漢在石床邊坐下,語氣平和得像一個關心晚輩的長者。「夢到了什麼?」
「夢到舅,夢到楊戩。還有天玄。」
沉香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羅漢輕嘆一聲。
「孩子,你的弟弟和你的舅舅,已經被天庭的氣運所迷惑了。」
沉香抬起頭。
「天庭腐朽了千萬年。舊天條殘害了無數無辜之人,你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楊戩身為司法天神,本應撥亂反正,可他選擇了屈服。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親手鎮壓了自己的妹妹。」
羅漢的聲音不疾不徐,如同潺潺溪水,極具蠱惑力。
「你的弟弟更可悲。他被楊戩灌輸了錯誤的思想,誤入歧途。如今認賊作父,甘願做天庭的鷹犬。」
「而你的母親,此刻還在華山之下受苦。」
「每一天。每一刻。她都在承受著天條的鎮壓之力。」
這幾句話精準命中了沉香最脆弱的軟肋。
母親。
他從來沒見過母親。
可他知道自己有一個母親,被關在華山下面。
這種思念和愧疚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情感。
羅漢在暗處觀察著沉香的表情變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孩子,你需要力量。」
「足以劈開華山的力量。」
沉香猛地抬頭。
瞳孔中閃過一絲渴望。
「真的?你能給我力量?」
羅漢面容慈悲,雙手合十。
「佛門普度眾生。你的孝心感動了靈山諸位大德。貧僧奉命傳你造化,助你早日救出母親。」
話音未落,羅漢雙手已經按在了沉香的天靈蓋上。
沉香渾身一僵。
「等一下,你做什麼?」
「別動。忍住。」
羅漢面色驟然肅穆。雙手佛光暴漲,金色的能量如同洪流一般灌入沉香的天靈蓋。
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掌心浮現出三顆鴿子蛋大小的珠子。
佛門舍利。
那是高僧圓寂後留下的精華結晶。每一顆都蘊含著數千年修行的佛門真元。
三顆舍利被羅漢直接打入了沉香體內。
「啊!」
沉香發出一聲慘叫。
舍利中封存的龐大力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那些佛門真元霸道蠻橫,根本不管經脈的承受極限,沿著最粗暴的路徑強行衝擊著每一道關卡。
沉香的臉扭曲成一團。
青筋從額頭蔓延到脖頸,一根根暴起,如同蚯蚓在皮膚下蠕動。
他從石床上摔下來。
滿地打滾。
嘴裡發出不成句的嘶吼。
這種灌頂之法本質上就是拔苗助長。用外力強行催發修為,代價是根基被徹底毀壞。
就好比把一棵樹苗用猛藥催到了三丈高。看著枝繁葉茂,根底下其實已經爛透了。
短時間內戰力暴漲,長遠來看是在自殺。
羅漢心知肚明。
可佛門等不了了。
楊天玄的出現徹底打亂了他們的布局。這個變數太強了,強到原先精心安排的二十年培養計劃被壓縮成了幾個月。
必須讓沉香在最短時間內擁有足夠的戰力。
至於根基毀不毀?
一個棋子而已。用完就扔的東西,誰在乎它的根基。
佛門真元在沉香體內翻攪了大約半炷香。
經脈千瘡百孔。丹田被強行撐大了三倍。好幾條次要的經脈直接崩斷,再也無法修復。
可修為確實漲上去了。
原本那點微末法力在三顆舍利的灌注下膨脹了數百倍。
天仙。
沉香的境界被強行拔到了天仙。
他躺在冰冷的石地上,渾身顫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珠混著淚水往下淌。
痛。
骨頭裡面像是有人在用銼刀來回打磨。
可伴隨著劇痛的,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膨脹感。
力量。
比以前強了幾百倍的力量在體內奔騰。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一握。
砰。
石地被他一拳砸出了一個半尺深的坑。
碎石四濺。
沉香呆呆看著自己的拳頭。
羅漢在一旁點頭,面容依然慈悲。
「感受到了吧。這就是力量。救出你母親的力量。」
沉香的嘴唇顫了兩下。
他低下頭。
髮絲遮住了半張臉。
視線中,自己左手手背上的皮膚青紫交錯,那是經脈崩斷後的瘀血滲到了體表。
痛。很痛。
可這種痛比起母親在華山下受的苦,算什麼?
一股扭曲的情緒在胸腔中翻湧膨脹。
仇恨。
被舍利中殘餘的佛門神念不斷放大的仇恨。
那些神念如同寄生蟲一樣紮根在沉香的靈魂深處,持續釋放著憤怒、偏執、狂躁的情緒因子。讓他的思維越來越偏激,越來越極端。
楊天玄在洛州城說的那些話,原本在沉香心中撬開了一道質疑的裂縫。
此刻那道裂縫被佛門的神念強行焊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濃烈的恨。
沉香緩緩站起來。
他的雙眼泛著血紅色。
眉心處浮現出一朵金色蓮花印記,花瓣形狀扭曲,帶著一種病態的妖艷。那是佛門舍利留下的烙印,也是佛門操控他的枷鎖。
天仙境界的法力在體內狂暴地涌動。虛浮、躁動,毫無沉穩的根基。就像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
羅漢起身,朝東方抬了抬下巴。
「去吧。拿回屬於你的東西。」
沉香握緊拳頭。
骨節咔咔作響。
臉上浮現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那笑容里混合著被扭曲的孝心、被放大的仇恨和被催熟後的瘋狂。
「楊天玄。楊戩。」
他一字一頓,嗓音沙啞。
「我要你們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