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灌江口難得有一段安寧時光。
廣場上的操練結束了。草頭神們三三兩兩散在營房外擦拭兵器、閒聊打屁。梅山老六蹲在伙房門口啃著一條靈獸腿,嘴角沾著油,吃得滿臉幸福。
神殿側院。
楊天玄坐在一棵老槐樹下的石墩上。
陽光從枝葉間篩落,斑斑點點打在他白色的衣袍上。
肩頭趴著那隻暗金色的雛鳥。
小大鵬才孵化出來一天,個頭比拳頭大不了多少。一對小翅膀還沒長全,薄薄的翎羽上纏繞著若隱若現的混沌氣流。腦袋頂上那簇金色冠羽豎著,隨風微微晃動。
楊天玄從一旁的果盤裡拿起一顆靈果,在指間轉了轉,遞到小傢伙嘴邊。
小大鵬歪著腦袋打量了一眼,張嘴一口叼住,咕咕咕嚼了起來。圓溜溜的黑眼珠眯成兩條縫,明顯很滿意。
吃完一顆,又伸脖子往果盤方向湊,意思很明確:再來一個。
楊天玄彈了它一下額頭。
「吃慢點,噎著了沒人救你。」
小大鵬不滿地啾了一聲,腦袋往他脖窩裡一鑽,拿冠羽蹭他下巴,撒嬌。
哮天犬趴在石墩旁邊,看著這一幕,尾巴有氣無力地擺了兩下。
它不太開心。
以前少主身邊蹭吃蹭喝的位置只有它一個。現在多了個毛糰子。
「行了,你也有。」
楊天玄隨手丟了顆靈果過去。哮天犬一口接住,嘎嘣嘎嘣咬碎,心情稍微好了點。
楊戩今天一早就出發去天庭參加例行朝會了。
司法天神的職責之一,每隔一段時間要上凌霄寶殿述職。這種朝會冗長無聊,楊戩每次去都板著一張臭臉,回來更臭。
臨走前交代了梅山老六看好門。
灌江口的防務照常運轉,一千二百名草頭神輪班巡邏,天淵四周的防禦陣法全部啟用。
楊天玄趁著這段空閒消化體內的九轉金丹餘力。
突破到玄仙中期後,丹藥還有三成藥力封存在丹田深處,需要時間慢慢轉化。
坐在樹下餵鳥看似悠閒,實則體內法力一直在運轉,將那些封存的藥力一縷一縷抽出來,融入經脈。
安靜。
風聲。鳥叫。偶爾傳來遠處草頭神嘻嘻哈哈的笑罵聲。
很舒服。
楊天玄閉上眼,嘴角帶著一絲放鬆的弧度。
這種日子在劉府從來不敢想。
可惜好景不長。
望氣術捕捉到了異樣。
天際方向,幾道氣息正在快速靠近。
氣息渾厚,品階在金仙左右。速度很快,來勢囂張,連遮掩氣息的基本功都懶得做,大搖大擺地朝灌江口衝來。
楊天玄睜開眼。
三道。
不對,五道。五個金仙。後面還跟著十幾個天兵級別的隨從。
陣仗不小。
關鍵是來者的氣息中帶著一種很特殊的味道。
傲慢。
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傲慢。
這種傲慢楊天玄太熟悉了。在劉府的時候,劉彥昌和王桂英身上就常年掛著這種調調。區別在於,凡人的傲慢是紙糊的,仙人的傲慢有法力撐腰。
他沒動。
繼續靠在樹幹上,給小大鵬餵靈果。
不過右手悄悄轉了個方向,挑了顆更大更紅的靈果遞了過去。
小大鵬叼住靈果,嚼得咕咕直響,完全沒察覺到空氣中正在瀰漫的緊張味道。
嗖嗖嗖!
五道流光從天而降,帶著呼嘯的破空聲落入灌江口大門前。
領頭一人身材高瘦,麵皮白淨,頜下蓄著一撮山羊鬍。頭戴星冠,身披紫金道袍,腰間掛著一面青銅令牌。天庭正神的標配行頭。
身後四人各有各的架勢。有穿錦袍的,有披甲冑的,個個鼻孔朝天,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派頭。
十幾名天兵隨從列隊兩側,手執長戟,面無表情。
排場拉得很足。
灌江口大門處值守的兩名草頭神攔住去路。
「來者何人?灌江口重地,未經通報不得擅入。」
領頭的山羊鬍星君斜了他們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
「讓開。」
連通報都不屑。
他抬腳就往裡走。
兩名草頭神面色一沉,長槍交叉攔在面前。
「此處是司法天神楊戩府邸。星君若有公事,請出示天庭公文。若無公文,恕不放行。」
山羊鬍星君的眉毛挑了起來。
「公文?老夫堂堂天樞星君,巡查地方乃是職責所在。需要什麼公文?」
他身後一名錦袍仙官幫腔道:「灌江口名義上歸天庭管轄,巡查地方是天庭賦予的權力。你們這些草頭兵也敢攔路?信不信摘了你們的甲?」
語氣囂張到了極點。
兩名草頭神臉色鐵青,握槍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動靜傳到了營房那邊。
梅山老六啃到一半的靈獸腿掉在了地上。他一抹嘴,抄起鐵槍就沖了出來。
老二老三聞訊趕到。老四從兵器庫方向跑出來,手裡還提著一把沒磨完的戰斧。
梅山兄弟齊刷刷堵在大門口。
老六鐵槍橫擋,黑鐵面孔上寫滿了不善。
「天樞星君?」他掃了一眼來人的令牌,冷哼一聲。「灌江口什麼時候歸你管了?二爺不在,你要進來,先從我老六身上踏過去。」
山羊鬍星君面色一沉。
「大膽!梅山老六,你敢阻攔天庭正神?」
「少跟我扯這些。」老六鐵槍一頓,槍尖對準了山羊鬍的胸口。「有本事你去凌霄寶殿當面跟玉帝說,讓他老人家親自下旨,我二話不說放你進來。靠你這張嘴?做夢。」
山羊鬍被噎了一下。
他身後那個錦袍仙官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一腳踹翻了門口的兵器架。
嘩啦!
長槍、戰戟、彎刀散落一地。
「楊戩養的這幫狗東西,跟主人一個德性!目無天規、擁兵自重!」
他指著梅山兄弟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我告訴你們,今天我們來是奉旨巡查!太白金星前天才來宣讀了懲戒聖旨,那個叫楊天玄的罪人就在裡面!叫他滾出來下跪受審!」
奉旨?
老六眼睛眯了一下。
這幫人嘴裡說的「奉旨」,他一個字都不信。真是玉帝的意思,太白金星宣旨的時候就一併辦了,何必再派這幾個跳樑小丑來?
這幫傢伙和二爺素有過節。
天樞星君以前在天庭議事時多次公開抨擊楊戩擁兵自重,被二爺在朝堂上當面懟回去過好幾回,記恨在心。
眼下太白金星來宣讀了「懲戒」聖旨的訊息傳開了。這幫人嗅到了血腥味,以為天庭要動灌江口,急吼吼跑來落井下石。
牆倒眾人推。
典型的小人做派。
「少主是我灌江口的人。你們算什麼東西,也配來審?」
老六沉聲喝道。
雙方劍拔弩張。
草頭神們聽到動靜紛紛趕來,幾十號人堵在大門口,長槍齊齊指向幾名星君和他們的隨從。
那十幾個天兵隨從臉色發白。他們只是跟班,跟灌江口這幫殺神比,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局面眼看著要失控。
就在這時。
大門後方的空氣忽然冷了下來。
一種無聲無息的壓迫感從院子深處蔓延過來。那壓迫感很微妙,算不上法力釋放,更談不上威壓傾瀉。可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腳步聲。
不急不緩。
楊天玄從側院走出來。
白衣素淨,步態從容。肩頭趴著那隻暗金色的雛鳥,正啃著半顆靈果,嚼得滿嘴汁水。
他穿過草頭神的人群,走到大門口。
梅山兄弟自動讓出一條路。
楊天玄在山羊鬍星君面前站定。
上下打量了一眼。
山羊鬍星君也在打量他。
少年模樣,面容清俊,氣息沉穩。肩頭那隻鳥髒兮兮的,嘴上沾著果汁,看起來跟街邊野鳥差不了多少。
這就是楊戩的外甥?
這就是在洛州城鬧了個天翻地覆的狂妄小子?
山羊鬍星君心裡冷笑。
一個剛從凡間帶回來的毛頭小孩。
在洛州城面對那些凡人和低階妖道耍耍威風也就罷了。面對天庭正神,看他還能囂張到哪去。
「你就是楊天玄?」
山羊鬍端著架子,居高臨下。
楊天玄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目光從山羊鬍臉上移開,掃了一眼門口散落一地的兵器架。
那些長槍戰戟橫七豎八摔在地上。
被人一腳踹翻的。
楊天玄的目光在碎裂的兵器架上停了兩息。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山羊鬍身後那個踹翻兵器架的錦袍仙官。
肩頭的小大鵬停止了咀嚼,歪著腦袋看著那群人,圓溜溜的黑眼珠里閃過一絲本能的敵意。
嗓子裡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嘯鳴。
那聲音穿金裂石,十幾個天兵隨從被震得耳膜一陣刺痛,臉色煞白。
這隻毛都沒長齊的雛鳥,叫聲中蘊含的靈魂衝擊力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錦袍仙官被那聲嘯鳴嚇得後退了半步,隨即惱羞成怒:「一隻野鳥也敢在天庭正神面前放肆?」
楊天玄伸手摸了摸小大鵬的腦袋,安撫了一下。
小傢伙哼哼了兩聲,重新把腦袋縮回他衣領里,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珠子。
「問你話呢!你是楊天玄?」
山羊鬍提高了嗓門。
楊天玄終於正眼看了他一下。
那道目光很平淡。
平淡中帶著一絲讓人脊背發涼的冷意。
「幾隻喪家犬,跑到我楊家門口來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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