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玄沒強推。
收回手。
開始準備。
左手翻轉,掌心朝上。系統空間中,定海神珠應召而出。水藍色的珠體懸浮在掌心上方半寸處,脈動平穩溫潤。
他緩緩將定海珠舉到巨岩正上方。
珠光如同春雨。
細密的水藍色光絲從珠體底部散落,一縷一縷灑在金色符文表面。那些光絲帶著穩固法則的本源屬性,跟舊天條的法則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
共鳴產生了覆蓋效應。
定海珠的光芒開始一寸一寸侵入舊天條符文的縫隙之中,如同水滲入石頭的毛細孔。從外圍向中央推進,將每一道金色符文的底層法則結構替換成定海珠自身攜帶的新法則。
這個過程很慢。
需要時間。
楊天玄左手穩穩舉著定海珠。右手垂在身側,五指搭在開天神斧的斧柄上。
等。
等定海珠的覆蓋完成度達到百分之百的那一息。
屆時新舊法則交接在同一剎那間完成。他右手揮斧劈碎舊天條的同一時刻,定海珠接管地脈運轉。
一劈一接。
天衣無縫。
九重天上。
凌霄寶殿。
昊天寶鏡將華山主峰的畫面原原本本映照出來。
白衣少年站在封印巨岩前。左手舉珠,右手提斧。水藍色的光芒從上方灑落在漆黑的岩面上,金色符文正在一道道黯淡下去。
玉帝負手站在寶鏡前。
面容沉靜。
王母在他身側。鳳目微眯,嘴唇緊抿。
兩人一言不發地看著鏡中畫面。
殿外的走廊上。
太白金星站著,攥著拂塵的手心全是汗。他每隔三息就偷看一眼殿內寶鏡的方向。那個白衣少年距離劈山只差最後一步了。
兜率宮。
太上老君靠在八卦爐旁打盹。嘴角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夢裡不知道在樂什麼。
三界大能。
有感知力的全在注視著華山方向。
那顆定海神珠釋放出來的法則波動擾動了整個三界的靈氣層。從南天門到北海龍宮,從崑崙深處到東海仙島,每一個修為在太乙金仙之上的存在都感受到了那股屬於上古造化之物的脈動。
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
所有人都知道。
華山深處。
千丈之下。
永恆的黑暗。
十五年沒變過的黑暗。
一間比棺材大不了太多的岩洞。石壁上嵌滿了金色的鎖鏈,每一根都散發著天條法則的壓迫之力。鎖鏈從四面八方延伸出來,交匯在洞室中央唯一的一個人身上。
三聖母。
楊嬋。
她蜷縮在石壁角落。
素白衣衫在十五年的時光里褪色成了分辨不出原色的灰。長發散落在地面上,布滿灰塵和打結的繩索般纏繞在一起。面容消瘦到顴骨撐起了大半張臉。
金色鎖鏈穿過了她的雙手腕,將手臂吊在頭頂高處。肩膀在多年前就脫了臼,此後再也沒有回位過。
法力被天條鎖鏈抽得一絲不剩。仙家之軀在長年累月的壓制下衰敗到了連凡人都不如的程度。雙腿麻木到失去了知覺。
十五年。
她就這麼被掛在黑暗裡,一天一天地數著時間。
起初還能數得清。後來連晝夜都分辨不了,時間變成了一潭死水。
她唯一的支撐是記憶。
兩個孩子。
出生時的哭聲。小小的身體蜷在襁褓里,手指頭比米粒還小。她來不及給他們餵一口奶,楊戩就來了。
哥哥把孩子接走,把她送進了這裡。
她沒怨哥哥。
那是救她命的唯一方式。
可她想孩子。
想了十五年。
今天。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變了。
很輕的一絲波動。從頭頂傳下來,穿過千丈岩石和數十層封印禁制。如同蝶翼扇過水麵,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
可三聖母感受到了。
她枯萎到近乎乾涸的神魂在那縷波動觸碰到的瞬間產生了劇烈的顫抖。
七彩。
溫暖。
熟悉。
寶蓮燈。
她的伴生法器。
從她還是少女時就跟在身邊的東西,陪她走過了漫長的仙途歲月。被鎮壓前的最後一刻她把燈留在了外面,守著兩個孩子。
十五年來,她每一天都在嘗試感應那盞燈的存在。
十五年來,一次都沒成功過。
天條鎖鏈封死了她全部的感知能力。
可今天,燈在主動呼喚她。
那縷七彩的溫暖從頭頂穿透了所有的封鎖和阻隔,徑直落在了她的心脈上。
寶蓮燈在別人手裡。
那個人正站在封印巨岩的正上方。
三聖母全身在發抖。
被鎖鏈穿透的雙手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那是她在發抖時扯動了傷口。可她感覺不到疼。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縷從上方傳來的感應上。
寶蓮燈的器靈在共鳴。
跟誰共鳴?
血脈。
楊家的血脈。
三聖母是這盞燈的原主人。她對燈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深。器靈的共鳴頻率她太熟悉了。那種頻率只有在接觸到跟她同源的血脈時才會出現。
孩子。
是她的孩子拿著寶蓮燈站在上面。
沉香?天玄?
哪一個?
她分辨不出來。可那又有什麼關係。是她的骨肉,是她的孩子。
緊接著,第二種法力波動傳了下來。
比寶蓮燈的溫和截然不同。
狂暴。霸道。蘊含著一種讓天地都在顫慄的毀滅之力。那股法則的層階高到讓天條鎖鏈都跟著產生了震顫。
三聖母脫臼的肩膀被震顫的鎖鏈拉扯了兩下。這次她感覺到了疼。可嘴角在疼痛中彎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有人來救她了。
她的孩子來救她了。
拿著足以劈碎這座山的力量來了。
淚水。
從枯涸了多年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消瘦到皮包骨的臉頰滑落。那幾滴淚水在暗處發著微弱的光芒,因為裡面帶著仙家血脈殘餘的一絲螢光。
滴在了滿是灰塵的衣袍上。
嘴唇裂開,氣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十五年來頭一次主動發聲。
「孩子。」
嗓音嘶啞到如同砂紙摩擦。乾澀、斷續、微弱到連她自己的耳朵都快聽不見。
可她笑了。
在這間暗到分不清方向的牢籠里,笑了。
華山峰頂。
定海珠的覆蓋進度在持續推進。
金色符文一道接一道暗淡下去。被水藍色的光芒替代。
楊天玄左手舉珠,紋絲不動。
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戰場上的血腥味、龍族的冰寒氣息、殘餘業火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沖刷著他的面頰。
他的注意力全在岩面上那些正在一道道被替換的符文上。
每消失一道舊天條符文,定海珠內部新天條的法則刻印就亮一分。
一半了。
過半了。
速度在加快。新法則侵入到一定比例後產生了雪球效應,後續的替換越來越順暢。
七成。
八成。
九成。
楊天玄右手五指在斧柄上收緊。
開天神斧的斧刃上那層黑色光暈越來越濃。破壞法則感知到了即將到來的釋放時刻,興奮得如同困獸嗅到了牢籠外面的血腥味。
九成五。
九成八。
楊天玄的呼吸放緩了半拍。
胸腔微微起伏。肌肉從肩膀到腰背到右臂繃緊了。八九玄功的肉身力量在這一刻蓄到了滿載。
九成九。
他舉起了開天神斧。
右臂高抬。斧頭越過頭頂,在身後畫出一道慢到讓人窒息的蓄力弧線。斧面上的黑色光暈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將整座華山主峰上空的陽光全部吞噬。
天黑了。
主峰方圓百丈陷入了漆黑。只有左手定海珠的水藍色光芒還在亮著。
那藍光映在楊天玄面上。映出了一個年輕到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輪廓。
可那雙眸子裡的東西跟年齡無關。
有決絕。
有冷酷。
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被他壓在最底層的柔軟。
那絲柔軟讓他攥著斧柄的指節更加用力了。
「關了這麼多年。」
嗓音輕得連風都差點吞沒。
楊天玄望著腳下的封印。望著千丈之下那片永恆黑暗中蜷縮了十五年的身影。
「今天,我接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