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高舉。
天暗了。
華山主峰方圓百丈的陽光被開天神斧斧刃上的黑色光暈吞噬殆盡。如同在白晝中硬生生鑿出了一片夜色。
百萬戰場上的喊殺聲在這一刻停頓了半息。
所有人都抬頭看向了主峰方向。
戰場上正在對峙的楊戩與菩薩停了手。草頭神們舉著長槍定在原地。龍族私軍從追殺潰兵的狀態中僵住。那些還在逃竄的佛兵也忘了跑,仰著脖子盯著峰頂。
那裡。
一個白衣少年的身影站在漆黑的封印巨岩前。
左手舉珠,水藍色光芒如同春雨灑落。
右手提斧,斧頭高過頭頂,斧刃朝天,黑色虛無正在斧鋒處凝聚成一個越來越密實的光點。
那光點吞噬著一切靠近的東西。光線、靈氣、甚至連風聲都被吸了進去。主峰上空形成了一片絕對寂靜的真空。
安靜到了讓人心悸的程度。
楊天玄的雙臂在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
是力量。
太乙金仙的全部法力正在透過右臂灌入開天神斧的斧身。斧柄滾燙,金屬的觸感從掌心傳到指節再蔓延到手腕。經脈中的真元如同泄洪般朝斧頭傾瀉。
至尊骨的法則紋路全面亮起,金色光芒從胸骨蔓延到右臂每一寸骨骼中,充當著法力傳導的加速器。
開天神斧在這股能量的灌注下醒了過來。
斧身上那些萬年鏽跡在法力沖刷下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本體顏色。比黑更黑的那種深邃。如同直接看進了虛無的深淵。
斧頭活了。
破壞法則從斧刃中噴涌而出,朝著面前的封印巨岩猛撲過去。
巨岩上最後百分之一的舊天條符文在這股氣場的衝擊下出現了裂紋。
定海珠完成了覆蓋。
百分之百。
新法則徹底取代了舊法則的底層結構。封印巨岩上那些金色符文的核心已經被偷梁換柱。外表還是金色,實則裡面早就變成了定海珠的水藍法則。
時機到了。
楊天玄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沒有蓄力的動作。
沒有花哨的招式。
沒有嘶吼、沒有戰意外放、沒有漫天異象的預兆。
就是單純地、用盡了全身每一縷力量地,把斧頭朝下劈。
砸。
下去。
斧刃碰觸到封印巨岩頂部的瞬間。
無聲。
三界之間有那麼一剎,所有的聲音消失了。
風停了。水靜了。火滅了。
連戰場上數萬人的呼吸聲都在這一刻被某種更高層面的力量強行抹去。
寂靜。
絕對的寂靜。
這種寂靜維持了大約一息的時間。
然後。
裂。
從華山主峰開始。
一道漆黑的裂痕從斧刃切入封印巨岩的那個點朝四面八方暴射而出。那條裂痕穿透了巨岩,穿透了主峰山體,穿透了華山的整座山脈。
繼續延伸。
往上。
黑色裂痕從華山峰頂沖入蒼穹。撕裂了雲層,撕裂了天幕,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刃朝著九重天的方向瘋狂攀升。
凌霄寶殿前方的天幕上出現了一道清晰的黑色線條。寶殿內文武群仙驚惶失措。太白金星的拂塵掉在了地上。
往下。
黑色裂痕同時朝大地深處蔓延。穿透了華山的地基,穿透了地脈層,穿透了幽冥界的頂部屏障。
傳說中,那條裂痕的末端一直延伸到了地府的第十八層。那裡的鬼差們抬頭看到了一道光從天頂射入,嚇得集體趴在了地上。
一條貫穿三界的黑色裂痕。
從九重天到幽冥地府。
開天闢地的餘響在這一刻被短暫地重現了。
封印巨岩。
碎了。
金色的舊天條符文在斧刃劈下的同一剎那全部崩裂。一道道金色碎片從岩面剝落,在空氣中化為粉塵,隨風飄散。
數千萬年來鎮壓無數情愛的枷鎖,在一個十五歲少年的斧下,粉身碎骨。
巨岩從中間裂成兩半。兩半岩體朝左右倒去,砸在山頂的碎石上,激起漫天煙塵。
華山。
裂了。
一道從峰頂貫穿到山腳的大裂縫。寬約數十丈,深不見底。裂縫兩側的岩壁在陽光下泛著新鮮的斷面色澤。
這道裂縫直通山腹深處。
通向那間被黑暗困了十五年的牢籠。
就在華山裂開的同一刻。
地脈震盪。
三界大地的靈脈根基在封印碎裂的衝擊下產生了劇烈的連鎖反應。從華山核心向外擴散的法則崩解波朝著四面八方蔓延。
如果放任它擴散。
三界地基動搖。大洪水來臨。凡間生靈塗炭。
楊天玄左手猛地朝下一壓。
定海神珠。
水藍色的珠體從他掌心脫出,如同一顆流星朝華山裂縫深處墜落。
珠體穿過裂縫表層。
穿過百丈。
穿過千丈。
直達華山地脈核心的最深處。
在抵達核心的那一息,定海神珠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璀光芒。水藍色的光華從珠體四面八方湧出,如同水壩開閘般將整條華山地脈灌滿。
新法則接管地脈。
覆蓋。替換。重塑。
那些正在崩解的舊法則被水藍色的新法則一層層包裹住,如同繃帶纏住了潰爛的傷口。崩解停止了。動蕩平息了。
地脈穩住了。
三界大地上,本該開始顫抖的山川河流在定海珠啟動後恢復了平靜。預想中的大洪水沒有來。凡間的百姓們只感覺腳底微微晃了一下,隨後一切如常。
什麼都沒發生。
因為在舊天條碎裂的同一瞬間,新天條已經接管了一切。
新舊交接。
天衣無縫。
華山上空。
滅世金蓮枯萎了。
失去了舊天條法力供給的金色蓮花虛影如同被抽乾水分的花朵,花瓣從邊緣開始捲曲、碎裂、化灰。
數息之內,那朵本該毀滅華山的滅世金蓮徹底消散在了空氣中。
連一片花瓣都沒留下。
戰場上。
佛門殘軍看著頭頂的金蓮消失,最後一絲戰鬥意志也跟著碎了。
到處都是扔掉兵器跪地投降的金色身影。
三名重傷菩薩呆立在包圍圈中。
他們等的滅世金蓮,沒了。
他們守的舊天條,碎了。
他們依仗的佛門大興法理根基,被一個少年一斧子劈成了歷史的塵埃。
凌霄寶殿。
天庭深處。
玉帝和王母從昊天寶鏡中看到了那道貫穿三界的黑色裂痕。
看到了舊天條符文在斧下碎成粉塵的畫面。
看到了定海神珠沉入地脈核心,水藍色的新法則取代了金色的舊規矩。
玉帝的面容上浮起了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鬆了一口氣。
千萬年來壓在九重天上的那副沉重枷鎖,今天終於被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砸開了。
他自己做不到。他是舊天條體系的最高執行者,親手砸開等於自毀根基。
必須由別人來。
別人來了。
王母站在他身旁。鳳目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嘴唇微微彎了一下。
「好孩子。」
她輕聲說。
跟幾個月前楊戩在洛州城裡偷偷說的那兩個字一模一樣。
華山。
裂縫深處。
煙塵在緩緩散去。
一線天光從裂縫頂端射入。照亮了千丈之下那片黑暗了十五年的空間。
鎖鏈碎了。
穿過三聖母手腕和腳踝的金色天條鎖鏈在舊天條粉碎的同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法則支撐。金屬從內部開始龜裂,如同風化了萬年的朽木。
咔嚓。
咔嚓。
一節節斷裂。從手腕處開始,鎖鏈寸寸崩碎,化為無害的金色粉塵飄散在暗中。
三聖母的手臂落了下來。
脫臼了十幾年的肩膀在重力作用下發出一聲鈍響。很疼。可她感覺不到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頭頂。
天光。
十五年來第一縷照進來的天光。
溫暖得讓她渾身在發抖。
她的身體在上升。
沒有人拉她。是裂縫中的靈氣氣流在托著她瘦弱到幾乎沒有分量的身軀朝上浮去。定海神珠接管地脈後,華山的靈脈恢復了正常運轉。正常運轉的靈氣如同溫柔的掌心,將被禁錮了太久的囚徒輕輕托出了牢籠。
一寸。
一丈。
十丈。
百丈。
光線越來越亮。空氣越來越暖。
三聖母閉著眼。淚水從緊閉的眼帘下溢位來,被上升時的氣流吹乾在臉頰上。
華山峰頂。
裂縫邊緣。
楊天玄站在那裡。
開天神斧還拎在右手裡。斧頭垂著,斧刃貼著碎石地面。左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
他望著裂縫深處。
破妄神瞳穿透了煙塵和碎石,看到了那個正在緩緩上升的身影。
素白衣衫。散落的長髮。消瘦到讓人心酸的面容。手腕上兩圈深深的鎖鏈勒痕,結了痂又裂開,反反覆覆十五年。
那是他母親。
楊天玄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不太穩。
他攥緊了斧柄。又鬆開。又攥緊。
指節在反覆收放中泛白又恢復。
他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
面對大羅金仙的圍殺時沒緊張。面對佛門百萬大軍時沒緊張。面對聖人的注視時沒緊張。
此刻,面對一個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的女人從地底浮上來,他緊張到心跳都快了半拍。
身影從裂縫中升出來了。
三聖母的腳離開了裂縫的邊沿。靈氣將她輕輕放在了楊天玄對面三步遠的碎石地面上。
她睜開眼。
十五年沒見過陽光的瞳孔在光線刺激下縮成了針尖大小。下意識抬手遮住眼睛。
等了好幾息。
慢慢適應了光線。
手放下來。
看到了面前那個人。
白衣少年。年輕的面容上帶著幾分跟她記憶中某個書生相似的輪廓,更多的是截然不同的銳利與冷冽。
一雙眸子本該冷得讓人發寒。可此刻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被他死死壓著,不讓流出來。
三聖母盯著那張臉。
嘴唇在顫。整個人在顫。
她想說話。想叫一聲。想問他是沉香還是天玄。想問他這十五年過得好不好。想問他吃飽穿暖了沒有。想問他是怎麼長這麼大的。
千言萬語堵在乾涸了十五年的嗓子裡。
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淚先下來了。
無聲地從乾涸的眼眶中湧出。順著消瘦的臉頰往下淌,滴在腳下的碎石上。
母子隔空相望。
三步的距離。
十五年的距離。
華山的風從裂縫中吹上來,吹動了三聖母破舊的衣角,吹動了楊天玄散落在肩側的幾縷髮絲。
戰場上的硝煙還在遠處瀰漫。
這三界,今起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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