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相聚被打斷了。
遠處戰場的動靜傳到了華山主峰上。楊天玄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陣異常密集的梵音誦唱聲。那聲音跟方才散兵游勇的混亂喊叫截然不同,帶著陣法運轉時特有的整齊節律。
他抬頭望向南側戰場。
破妄神瞳穿透了煙塵和碎石,看到了讓他面色一沉的畫面。
那三名被圍堵在包圍圈裡的重傷菩薩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他們把剩餘的數十萬殘兵集結了起來。
方才業火反噬和楊天玄的一斧掃清了將近三分之一的佛兵。可百萬大軍的基數擺在那裡,折損三成之後剩餘的數量仍然駭人。幾十萬光頭被三名菩薩用最後的法力驅動,在包圍圈內部結成了一個巨大的死陣。
死陣。
顧名思義,以死為驅動力的陣法。
幾十萬佛兵充當陣基,三大菩薩充當陣眼。所有人的法力、生命力、元神精華全部朝陣法核心匯聚。
這種陣法一旦啟動,參與的佛兵全部會在短時間內法力耗竭而亡。換來的是陣眼處三大菩薩的短暫爆發——將殘餘的幾十萬條命凝聚成一擊,朝華山封印處砸過去。
新舊天條交替的當口。
定海神珠剛剛接管地脈,法則覆蓋還在穩固當中。這個時候挨一記凝聚了幾十萬條命的法力轟擊,能不能頂得住誰也說不準。
賭命。
佛門在賭。
賭楊天玄一時半會回不來。賭新天條還沒站穩腳跟。賭這最後一下能把定海珠震出地脈核心,讓三界重新陷入動盪。
楊天玄嘴角的線條繃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母親。
三聖母虛弱地靠在楊戩懷裡。剛從地底出來,連站都費勁。一身素衣破破爛爛,面頰上的淚痕還沒幹。
聽到遠處的誦唱聲,她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面容上浮起了一絲憂慮。
楊天玄伸手按在母親肩上。
力道很輕。
「娘,這裡交給舅舅。我去辦最後一件事。」
三聖母的嘴唇動了兩下。
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面容。方才從他懷中感受到的那種溫度還留在體表。孩子的體溫。活生生的。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小心。」
嘶啞到幾乎聽不見的兩個字。
楊天玄點了下頭。
轉身朝楊戩走過去。
楊戩已經擦乾了臉上的痕跡。三隻眼恢復了冷厲的狀態,豎瞳中金光凝聚。提著三尖兩刃刀站在那裡,一身銀甲雖然碎了好幾處,氣勢卻比方才更銳了幾分。
心結解開後的楊戩,跟之前判若兩人。
「舅舅,護好我娘。那幫禿驢想魚死網破。」
「去。」
楊戩的回應簡短乾脆。
他側身擋在了三聖母面前。三尖兩刃刀橫出,銀色光芒在刀身上涌動。大羅金仙巔峰的全部法力開始朝外擴散,在母子兩人周圍構建了一層堅不可摧的防禦。
楊天玄不再看他們。
轉身。
右手倒提開天神斧。斧頭拖在身側,斧刃擦著碎石地面,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一聲口哨。
尖銳清亮。
暗金色巨翼從高空俯衝而下。混沌金翅大鵬真身展開,翼展遮蔽了半片天空。暗金色翎羽在陽光中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混沌氣流從翼尖溢位。
楊天玄一躍而上。
落在大鵬寬闊的背脊上。雙腳踩實,膝蓋微彎,重心壓低。
手中的神斧舉起來。
太乙金仙的法力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加暴烈的情緒催化到了沸騰。
怒。
純粹的怒火。
方才他擁著母親的那一刻。十五年未曾謀面的第一次擁抱。枯瘦如柴的身軀倒在他懷裡。磨到見骨的手腕。脫臼了十幾年的肩膀。一雙已經哭不出多少淚水的枯涸眼眶。
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烙得很深。
誰造成的?
舊天條。
誰在維護舊天條?
佛門。
誰在最後關頭還想攪局?
眼前這幫光頭。
楊天玄的瞳孔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那雙向來冷靜到讓人發寒的眸子裡,此刻燒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少見的東西。
嗜血的冷怒。
大鵬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緒變化。暗金色豎瞳中跳動著同樣的興奮。喉間發出低沉的咕嚕聲。翅膀拍動的頻率加快了。
一人一鳥朝南側戰場衝去。
風聲尖嘯。
大鵬展翅後的速度在怒火的催化下比平時還快了三成。空間摺疊在翼下碾碎,百里距離縮成一步。
佛門死陣的上方。
幾十萬佛兵盤坐在半空中,如同一面巨大的金色棋盤。每一個佛兵的頭頂都冒著一縷金色精華,匯聚成無數條光流朝中央的三大菩薩涌去。
三大菩薩懸在陣法核心。周身的佛光雖然虛弱,可在幾十萬條性命的灌注下正在快速恢復。
他們需要時間。
只要再吸收一炷香的量,就能凝聚出那最後一擊。
一炷香。
楊天玄沒給他們這個時間。
大鵬從上方俯衝而入。
連進入角度都懶得選了。直接從陣法正上方九十度垂直扎了下去。暗金色的身影如同一柄從天而降的釘子,釘入了佛兵棋盤的正中央。
混沌氣流從翼尖散出,在下墜過程中形成了一個直徑數十丈的旋渦。旋渦掃過的佛兵被空間摺疊的力量絞成碎片。
血雨從天上灑下來。
大鵬在陣法中橫衝直撞。翅膀、利爪、鳥喙,全身每一個部位都是兇器。空間摺疊配合太乙金仙級別的體能加持,讓這隻混沌異種在密集人群中變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絞殺機器。
楊天玄站在鳥背上。
開天神斧的破壞法則全面釋放。
至尊骨的法則紋路從胸骨蔓延到了右臂,金色光芒裹著漆黑的虛無在斧刃上交織。
他揮斧。
一斧。
橫掃。
那條熟悉的漆黑弧線從斧鋒射出。跟在佛寺砸分陣時一樣的樸素動作。腰背發力帶動右臂,右臂甩出斧頭。
弧線掃過了面前方圓五十丈的區域。
佛兵、法器、佛光陣紋,全部在弧線經過時從存在中被抹去。
無聲。
乾淨。
連灰燼都留不下。
一斧清空了面前的視野。
緊接著是第二斧。
角度偏了十五度。
新的弧線掃向了另一個方向。
第三斧。第四斧。
每一斧之間隔了一息。每一息都消失數千人。
死陣在崩解。
充當陣基的佛兵死了太多了。陣法賴以運轉的法力鏈條斷了一截又一截。金色光流從中斷處潰散,如同被砍斷的水管噴出殘餘的液體。
三大菩薩感覺到了法力供給的急速衰減。
從滔滔不絕變成了涓涓細流。
「不!」
為首菩薩嘶喊出聲。他拼命催動陣法,試圖加速吸收剩餘佛兵的生命力,在陣基徹底崩潰之前湊夠那最後一擊的量。
可楊天玄的屠殺速度比他吸收的速度快了十倍。
大鵬鳥每一次俯衝都帶走上千條命。每一道虛無弧線都掃空數千人。
死陣維持了不到半炷香就徹底瓦解了。
金色棋盤碎成了渣。殘餘的佛兵魂飛魄散四處逃竄,哭爹喊娘。
包圍圈外側。
敖若雪帶著龍族私軍在收網。
她一甩長劍,水藍色劍氣化作冰牆攔住了一股試圖往東跑的潰兵。真龍在上方盤旋,龍息噴下來凍住了一大片。
梅山老六領著草頭神錐形陣朝西面碾壓。鐵槍所過之處佛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
華山漫山遍野全是丟盔棄甲的光頭。
跪著求饒的,抱頭亂竄的,被凍成冰雕的,被槍陣絞碎的。
佛門大軍的心理防線徹底碎了。
三大菩薩失去了死陣的法力供給。
方才被業火反噬傷了根基,又拼命催動死陣耗費了最後一絲元神精華。此刻三人的修為從大羅金仙巔峰跌到了大羅金仙中期都勉強。
可他們還在。
還能跑。
三道虛弱的金色遁光從崩潰的陣法殘骸中射出,朝三個不同的方向遁逃。
西。南。東北。
三個方向。
分頭跑。
賭至少能活一個。
楊天玄站在大鵬背上,俯視著那三道正在遠去的金色遁光。
他攥了攥斧柄。
大鵬收翼。
一道暗金流光從戰場中央射出,朝著三道遁光正前方的交匯點掠去。
速度碾壓。
三息之內。
楊天玄出現在了三道遁光的正前方。
大鵬展翅橫在虛空。暗金翅膀如同兩道鐵閘朝兩側展開,將三個逃跑方向中的兩個直接堵死。
楊天玄站在鳥背上。
開天神斧擱在肩膀。
三道金色遁光急剎。
三名菩薩在他面前現出了身形。
面色灰敗。滿身是血。佛光稀薄到了透明。
楊天玄低頭看著他們。
嘴角扯了一下。
那個笑容里沒有嘲諷,沒有得意。
只有冷。
透骨的冷。
「我娘剛出來,不見點血,這洗塵宴不夠隆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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