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滿目瘡痍。
大戰留下的痕跡遍布山體每一個角落。碎石堆積成丘。古松焦黑倒伏。山道斷裂了大半,連續好幾段都懸在半空中。
楊戩調動了全部一千二百名草頭神投入重建工作。
梅山老六領著一隊人在峰頂修復被轟碎的陣法基座。老二帶著另一隊清理山腰的佛門屍骸和碎裂法器殘骸。老三四在山腳重新布設警戒防線。
華山以後就是楊家的地盤了。
「華山鎮岳大帝」的封號意味著這座山連同方圓萬里的靈脈全歸楊天玄管轄。要在這裡建一座跟灌江口真君神殿相當的據點。
不急。
三聖母的身體恢復才是當務之急。
行宮內。
楊天玄坐在母親的軟塌旁。
三聖母閉著眼,面色安寧。呼吸比昨天平穩了不少。經脈中被他灌入的溫養法力在緩慢修復著十五年累積下來的損傷。
那些傷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經脈壁被天條鎖鏈侵蝕得如同朽木。骨骼也因為長年缺乏靈氣滋養而變脆。心脈雖然被定海珠護住了完好,可其他器官的衰退需要時間來調理。
楊天玄每天花兩個時辰坐在這裡,用最溫和的法力替母親通經活絡。
一縷一縷。
急不得。
下午。
行宮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輕盈,帶著金屬碰撞的微響。銀甲的聲音。
「楊天玄。」
敖若雪的嗓音從門外傳進來。
楊天玄抬頭。
龍女站在門口。銀鎧上沾著些許血跡和灰塵,那是方才協助清理戰場時沾上的。長發用一根簡單的繩子扎在腦後,利落幹練。左手抱著一個玉匣。
「這裡是北海秘傳的龍族療傷聖藥。我聽說三聖母身子虛弱,讓水族醫官配了幾服。」
她把玉匣遞了過來。
楊天玄接過。開啟看了一眼。匣內碼著幾顆龍涎丸和三瓶標著北海玄冰露標籤的藥液。對於修復經脈的損傷有奇效。
「謝。」
一個字。
嗓音淡淡的。禮貌,但保持著距離。
敖若雪的耳根微微熱了一下。
她在心裡暗罵了自己一句。什麼鬼。一個太乙金仙巔峰的北海龍族九公主,聽到一個「謝」字居然耳朵發燙。
面上不動聲色。
「應該的。方才那一仗,北海欠灌江口的人情還清了大半。這些藥權當添頭。」
口吻利落。龍族嫡系的傲骨刻在每一個字的語調里。
楊天玄把玉匣放在案几上。
「辛苦你了。外圍防務的活本不該你來管。」
「閒著也是閒著。」
敖若雪嘴角微扯了一下。那種笑容很淡,帶著幾分將門虎女特有的颯爽。
兩人站在行宮門口。
一個在里,一個在外。隔著門檻一步的距離。
陽光從裂開的華山上方傾灑下來,照在敖若雪的銀鎧上泛著碎金色的光芒。風從山谷吹來,把她束起的馬尾微微掀動了一下。
楊天玄看了她兩息。
視線沒有停留太久。
「今晚在外圍用飯。你跟龍族的人也別啃乾糧了,讓伙頭軍多做幾份。」
「好。」
敖若雪應了一聲。
該走了。
她朝楊天玄微微頷首,轉身準備離開。
走出三步。
停了一下。
回頭。
「楊天玄。」
「嗯?」
「北海龍宮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嗓音尾端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度變化。
說完轉身走了。
腳步利落,銀甲碰撞聲漸行漸遠。
楊天玄靠在門框上,看著那道銀色身影走下台階消失在拐角處。
「嗯」
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龍族女子。
傲骨比男人硬。心思比看上去細。出手比誰都大方。
這種人做盟友穩得住。
至於其他的。
楊天玄收回目光,走回了行宮內。母親還在養傷,經脈修復不能斷。
兩天後。
敖若雪點齊了龍族私軍,準備返回北海。
華山外圍的防務已經交接給了楊戩從灌江口調來的增援部隊。佛門殘餘被清掃乾淨,短期內不可能再有大規模進犯。
懸崖邊。
楊天玄來送行。
風很大。吹得兩人的頭髮和衣角都朝同一個方向飄。
敖若雪面對著他。銀鎧已經擦得乾乾淨淨,龍紋長劍重新佩在腰間。恢復了北海九公主該有的儀態。
「日後打靈山,算我北海一份。」
這句話說得乾脆。
來的時候她就說過類似的。可此刻重複一遍,分量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是還人情。
現在是表態。
楊天玄點了點頭。
「到時候傳信給你。」
簡單。
兩人之間的交流一向如此。沒有拖泥帶水的客套,也沒有曖昧不清的暗示。該說的話一句不多,該做的事一件不少。
敖若雪縱身躍上真龍背脊。長發在風中翻飛。她偏過頭最後看了一眼站在懸崖邊的白衣少年,嘴角勾了一下,轉身面朝北方。
「走。」
龍吟響徹山谷。數百道遁光從華山各處升起,朝北方天際匯聚。那條水藍色真龍盤旋了一圈,載著銀鎧龍女沖入了雲層深處。
龍族大軍遠去。
楊天玄站在懸崖邊看了一陣。直到最後一道遁光消失在天際盡頭,才轉身往回走。
叮。
腦海中系統提示音響起。
【檢測到三界法則重組進入穩定期。佛門功德池因舊天條碎裂產生嚴重裂痕。西方教萬年積攢的氣運基石正在流失。】
楊天玄腳步微頓。
佛門功德池。
那是西方教大興的核心基礎。千萬年來借西遊大劫和各種香火積攢下來的氣運總庫。舊天條碎了之後,原本由舊天條法則維繫的氣運分配規則也跟著作廢了。
功德池的裂痕意味著佛門的氣運正在外泄。
泄得越多,佛門越弱。
楊天玄嘴角動了一下。
好訊息。
繼續走。
剛走出十步。
系統再次發出提示。
這次的提示讓他停住了腳步。
【三界大勢變動!高層存在覺醒!靈山大雷音寺檢測到頂級靈魂波動。准聖級別的關注已經鎖定華山方向。】
准聖。
楊天玄的瞳孔微微收縮。
靈山大雷音寺。
坐在那裡萬年不動的那位。
靈山。
大雷音寺。
金碧輝煌的大殿中央。一尊巨大的蓮花寶座上盤坐著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已經在這個位置坐了不知多少紀元。如同一尊雕塑般一動不動。周身的佛光已經跟大殿的空氣完全融為一體,分辨不出哪裡是光哪裡是人。
萬年未動。
今天動了。
那雙緊閉了不知多少萬年的佛目,在華山舊天條碎裂的那一刻,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佛光震盪。
整座大雷音寺都在那雙眼睛睜開的瞬間產生了共鳴。殿內的佛像金光暴漲了三分。殿外的菩提樹枝葉劇烈搖擺。連靈山上空盤旋的仙鶴都被這股氣息驚得四散飛逃。
如來佛祖。
准聖之上的存在。
他的目光穿透了靈山結界,穿透了億萬里虛空,落在了華山的方向。
半閉的佛目中映出了一個白衣少年提著斑駁巨斧站在懸崖邊的模樣。
看了很久。
嘴唇動了一下。
「派峨眉山那位去一趟華山。」
聲音從蓮花座上傳出來,平淡到了聽不出任何情緒。
「探探那楊家小兒的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