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
海底深處。
海眼石門前方百丈的區域已經變成了龍族最後的陣地。
敖若雪站在陣地最前沿,銀色戰甲上到處是裂痕和凹陷,胸甲正中央有一道被黑水腐蝕出來的焦黑印記,甲片邊沿還在往外冒著絲絲縷縷的黑煙。龍紋長劍握在右手,劍刃卷了兩處,劍身上原本流轉的水藍色光芒此刻暗淡到幾乎看不見。
她呼吸粗重,胸口在劇烈起伏。
太乙金仙巔峰的修為在連續兩天的消耗戰中跌到了八成以下。經脈里的法力運轉速度明顯放緩,每催動一次龍族秘術都能感覺到丹田深處傳來空虛的拉扯感。
身後。
幾百名龍族殘兵擠在海眼石門前的狹窄區域裡。
他們的狀態比敖若雪更慘。鎧甲碎了大半,有些連兵器都丟了,空著手縮在一起。水藍色的龍族法力在他們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防護罩,勉強擋住了從四面八方滲透過來的黑色毒水。
可防護罩在持續萎縮。
每過一刻鐘就薄一層。
因為維持防護需要法力,法力在消耗,而北海靈脈被黑蓮侵蝕後已經無法向他們輸送補給了。
坐吃山空。
等防護罩撐不住的那一刻,黑水湧入,所有人連慘叫的時間都不會有。
敖若雪看了一眼身後那些龍族將士的面容。
恐懼。
絕望。
有幾個年紀大的老兵連眼神都渙散了,抱著膝蓋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嘴裡無聲地嚅動著什麼。
她把視線收回來,轉向前方。
黑色的毒水如同一堵緩緩推進的牆壁,從防護罩外側十丈遠的位置朝他們逼近。每推進一寸,毒水中就會翻出幾具還沒來得及逃走的水族屍骸,白骨森森,鱗片脫落。
這些天死在這片海域裡的水族不下數萬。
她親眼看著那些曾經在龍宮裡巡邏站崗的蝦兵蟹將,碰到黑水後肉體一息之間化為枯骨,元神被腐蝕成黑色煙霧飄散在海水中。
連收屍都做不到。
文殊菩薩的聲音穿透了幾十丈的海水距離,梵音裹著佛門真元,如同一道無形的大手按在了所有人的心頭上。
「九公主。」
嗓音渾厚平和,帶著高僧說法時特有的從容。
「貧僧無意趕盡殺絕,北海龍族傳承萬年,一朝滅族實屬可惜。只消九公主開啟海眼石門,將控制權交出,貧僧即刻收回黑蓮,還北海一片清淨。」
「條件很簡單。北海靈脈歸靈山代管。龍族保留族裔,移居東海。你們的命,貧僧給得起。」
聲音在海底迴蕩,如同一柄軟刀子割在每個人心口上。
幾百名龍族殘兵中有人開始騷動。
一名白髮蒼蒼的龍族長老從人群中站起來,拄著一根碎了半截的珊瑚杖,踉蹌著走到敖若雪身側。
「公主殿下。」
嗓音蒼老,帶著顫音。
「老夫知道這話說出來不好聽,可局勢擺在這裡。海水一天比一天黑,靈脈供給斷了,我們的法力撐不過今晚。再硬扛下去就是全族陪葬。」
他抬手指了指身後那些縮成一團的年輕水族士兵。
「他們最大的才活了幾百年,還有大把時光。您忍心讓他們跟著殉葬嗎?」
敖若雪攥緊了龍紋長劍。
指節泛白。
她扭頭看了一眼那群年輕的面孔。有的在默默流淚,有的咬著嘴唇,有的抱著同伴的手臂在發抖。
心底某個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可她一轉回頭,看到的是前方那團還在推進的黑色死水。
死水的背後是什麼?
是靈山。
是毀了她家、殺了她族人、妄圖將整個北海據為己有的光頭強盜。
「移居東海?」
敖若雪冷笑出聲,嗓音帶著嘶啞。
「說得真好聽。把家門鑰匙交出去,搬到別人家裡寄人籬下,這跟亡國滅族有什麼兩樣?」
她猛地轉身,劍尖對準了那名龍族長老。
劍鋒距離老者的喉嚨三寸。
「你是北海龍族的長老,吃著龍宮的靈米長大的,受著靈脈滋養修行了萬年,到了存亡關頭第一個站出來投降?」
老者面色一白,連退三步。
「你的骨頭呢?」
敖若雪的眼眶發紅,嗓音從冷笑變成了嘶吼。
「你祖宗留下來的脊樑呢!」
幾百名殘兵鴉雀無聲。
那柄卷刃的長劍在空中微微顫抖,映著敖若雪通紅的眼眶和蒼白到沒有血色的面容。
老者跌坐在地,再也說不出話。
敖若雪收回劍,大口喘著粗氣。
她能感覺到體內法力的流失速度在加快。維持防護罩已經越來越吃力了。掌心滿是冷汗,劍柄差點從手裡滑落。
可她的腰板依然挺著。
寧死不屈。
這四個字刻在她血脈深處。
從第一天被楊天玄救出來時維持到了現在。從來沒有彎過。
外面的文殊菩薩感知到了內部的騷動和爭執,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攻心奏效了。
再給一把火。
文殊掐了個法訣,黑蓮的吞噬速度驟然加快了三成。
黑色毒水從十丈外推進到了七丈。
防護罩嘎吱作響。
敖若雪感覺到了法力的加速流失。嘴角溢位一縷血絲。膝蓋打了一下彎,又硬生生撐直了。
五丈。
毒水繼續推進。
幾名龍族士兵的防護罩率先撐不住了,碎裂。黑水接觸到了他們的皮膚,滋滋作響。慘叫聲從陣型邊緣傳來。
三丈。
敖若雪右手將龍紋長劍插進海底岩石中,左手按在了自己胸口的龍鱗甲上。
龍珠。
龍族的命根子。
只要引爆龍珠,她能在臨死前爆發一瞬間的准聖級別力量,將方圓百丈的毒水全部蒸發。
代價是她自己也會跟著化為灰燼。
「算了。」
她低聲喃喃。
閉上雙眼。
不給自己反悔的機會。法力湧向龍珠,準備啟動自爆引信。
就在這時。
海底的空間產生了一陣劇烈的波動。
那種波動跟毒水的侵蝕截然不同。
鋒利。
乾淨。
如同有人用一柄利刃在虛空的布幕上劃了一道口子。
暗金色的裂縫在敖若雪面前三尺遠的地方無聲出現。
裂縫撕開。
一隻手從裂縫中探出來。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掌心向前,五指微張。
緊跟著是一隻手臂,一片白色衣袖,一個肩膀。
最後是整個人。
白衣少年從空間裂縫中走出來。
腳踩在她面前的海底岩石上,衣角被深海水流托起,在身側緩緩飄蕩。
他沒有回頭看她。
右手五指收攏,法力在掌心凝聚。金黑兩色交織流動,一桿虛影長槍在手中成形。
面前三丈外的毒水浪潮已經拍到了頭頂。
槍橫掃。
一道黑色槍芒切開了海水,將那堵撲過來的毒水浪壁從正中間劈成了左右兩半。毒水被切斷後失去了沖勢,朝兩側潰散開去。
槍勢不停。
反手一挑,將殘餘撲向防護罩方向的幾股毒水全部崩碎成細小水珠彈飛出去。
從裂縫出現到毒水被清,前後不過兩息。
敖若雪還維持著按住胸口準備引爆龍珠的姿勢。
手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