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溝底部。
碎石和泥沙在方才那一棒的餘波中翻湧了許久才慢慢沉澱下來,渾濁的海水漸漸恢復了一絲能見度。
文殊菩薩嵌在海溝最深處的岩壁中。
渾身找不到一處完好的皮膚,金身表面布滿了比蛛網還密的裂紋,佛光暗到了幾乎跟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左肩膀上那個被金箍棒捅穿的窟窿還在往外滲著金色佛血,混入海水後化作一縷縷淡金色的絲線朝四面八方飄散。
他的雙手在碎石中微微顫抖,指尖摸索著袈裟內層最深處的一個暗袋。
暗袋裡放著一枚舍利。
拇指大小,通體金色,表面刻滿了微縮到肉眼幾乎辨認不出的梵文。這枚舍利是他師尊在圓寂前留給他的保命之物,萬年來一直貼身藏著,從沒動用過。
金蟬脫殼術。
佛門秘傳的保命絕學,捏碎舍利的瞬間,裡面封存的法力會將持有者的元神從肉身中強行剝離,包裹著元神以接近准聖級別的速度遁入虛空,留下一具空殼肉身迷惑追殺者。
一次性消耗品。
萬年只此一枚。
文殊的手指觸碰到了舍利溫潤的表面,指腹在那層金色的殼上停了兩息。
萬年修行積攢的驕傲和體面在這一刻都算不上什麼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金身碎了九成,法力剩餘不到一成,佛國虛影被捅了個對穿,護身金鐘碎成了渣。上面那隻猴子正扛著棒子蹲在海溝邊沿朝下看,隨時可能補上最後一擊。
再挨一棒就死。
真死。
連元神都會被混沌妖氣絞碎,輪迴都進不去。
求生的本能碾碎了最後一絲猶豫,文殊的指尖猛然收緊。
咔。
舍利碎了。
碎裂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法力從碎片中噴涌而出,如同一隻無形的手掌伸進了他的天靈蓋,攥住了他的元神核心,朝外拽。
元神脫體。
文殊的意識在半息之內脫離了那具千瘡百孔的肉身,化作一道纖細的金色光芒從天靈蓋處射出。
肉身失去了靈魂的支撐,如同一件被脫下的舊衣,癱軟在碎石堆里,金身上最後一絲光澤也跟著熄滅了。
金光朝海面方向急速上升。
速度快到讓周圍的海水連被推開的反應都來不及做,只留下一條極細極細的金色尾跡在深海中一閃即逝。
海溝邊沿。
孫悟空扛著棒子蹲在那裡,暗金豎瞳朝下盯著。
看到了那道從碎石中飛出的金色細光。
「喲,還有這手活。」
猴臉上的笑意收了半分,腳底一蹬,混沌妖氣裹住全身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流光朝金光尾跡追去。
快。
猴子的速度在大羅巔峰裡頭絕對排前三。
可金蟬脫殼術走的是空間縫隙,脫體後的元神以一種類似於微型虛空挪移的方式穿行,每一息都在鑽入空間夾層再從另一個位置冒出來,軌跡飄忽到連猴子的火眼金睛都要花半息才能重新鎖定。
追了三息。
距離沒縮短。
反而在拉大。
金光如同一條滑溜的泥鰍,在深海中左拐右繞,朝著海面方向全速飛升,每鑽一次空間夾層就跟猴子拉開十丈。
孫悟空的暗金豎瞳眯了一下,正打算催動混沌魔猿血脈的更深層力量來加速。
身側的虛空驟然產生了一陣極短暫的波動。
那波動來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有人在布帛上用針尖扎了一個微小的孔洞。
猴子的目光被那陣波動吸引了半息。
等他反應過來時。
前方。
金光的飛行路線正前方約三十丈處,一條極細極冷的黑色鋒線已經橫在了那裡。
那條鋒線跟周圍的海水顏色截然不同,黑到了連光都吞噬的程度,如同有人在半透明的藍色畫布上用最濃的墨劃了一筆。
開天神斧留下的痕跡。
猴子認出來了。
方才在華山見識過的絕對虛無。
金光撞上去了。
文殊的元神順著金蟬脫殼術的慣性朝前飛行,從空間夾層中鑽出來的那一息,正正撞在了那條橫亘在路線上的黑線中央。
元神碰觸到絕對虛無的瞬間。
金色光芒從接觸點開始崩解。
如同一顆水晶球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壁,從碰撞的那一點朝四面八方產生裂紋,裂紋在半息之內覆蓋了整顆元神的表面。
碎了。
文殊菩薩萬年修行凝聚的元神,在那條黑線面前碎得跟薄冰一樣。
金色的碎片朝兩側飛散,混入了深海的海水中,被黑線殘餘的虛無法則一點點侵蝕消融。
不到三息。
連碎片都沒剩。
徹底消散了。
輪迴都進不去。
猴子懸停在半空,扛著棒子,暗金豎瞳盯著那條正在消散的黑色鋒線看了好幾息。
嘴巴張了一下。
轉過頭。
三十丈外。
楊天玄懸在那裡。
右手提著開天神斧,斧刃朝下,斧面上殘留著方才那一斧釋放的黑色餘韻正在緩緩收斂回斧身內部。
他站在那個位置一動不動,面色平靜到了讓人發涼的程度。
猴子飛過去。
扛著棒子停在他身旁,暗金豎瞳從斧面上移到了他的臉上。
「你什麼時候到的?」
「他捏碎舍利的時候。」
楊天玄嗓音很淡。
猴子消化了一息這句話里的資訊量。
文殊捏碎舍利啟動金蟬脫殼術的那一刻,楊天玄就判斷出了元神的飛行路線和速度,然後用至尊骨的空間摺疊瞬移到了終點,提前一步在那裡劃了一斧。
等著獵物自己撞上來。
全程不到五息。
從判斷到行動到擊殺,五息。
猴子嘖了一聲,扛著棒子的姿勢換了一換,從左肩挪到了右肩。
「你小子,比老孫當年還狠。」
語氣裡帶著一種同行之間的由衷讚賞。
當年他大鬧天宮,打天兵殺天將,痛快是痛快了,可多少還留了點情面,畢竟對手裡有認識的,有喝過酒的,下手時多少會控制個輕重。
面前這位不一樣。
殺人殺得比喝水還自然,連一絲多餘的情緒波動都看不到。
這種冷血的高效讓猴子心底隱隱生出一絲慶幸,慶幸自己當初在華山上是被斬斷因果枷鎖的那個,不然今天躺在海底的可能就是他。
楊天玄把開天神斧收回系統空間。
斧柄從手中消失的那一刻,他活動了兩下攥斧太久有些僵硬的手指。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嗓音跟方才給母親剝桃子時的溫度差不了太多。
猴子撓了撓腦袋,嘟囔了一聲「你們楊家人說話都這味兒」,翻了個跟頭朝下方龍族戰場的方向掠去。
那邊敖若雪指揮龍族私軍正在收拾文殊帶來的十幾個金剛隨從的殘兵,猴子去看看熱鬧順便撈幾顆舍利當零嘴。
楊天玄懸在原地。
低頭看了一眼海溝底部。
文殊的空殼肉身還嵌在碎石里,沒有元神支撐的軀殼已經開始腐朽,金身表面的裂紋中滲出了暗沉的腐液,在海水中飄成了一團渾濁的霧。
又一個大羅金仙。
佛門折在他手裡的大羅金仙數量已經多到連他自己都得掰著手指頭數了。
他收回目光,朝龍宮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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