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海水在恢復。
那朵八寶化血黑蓮在楊天玄啟動寶蓮燈淨火後不到十息就化成了灰燼。七彩的先天靈寶之火對上這種陰邪法則毒物簡直是碾壓級別的克制,黑蓮的花瓣從邊沿開始崩解化灰,暗紅色的毒液在淨火中蒸發成了無害的水汽,根須枯萎脫落,連最後一絲殘留的因果毒素都被淨化得乾乾淨淨。
靈脈的恢復需要時間。
被侵蝕了六成的本源不可能一夜回滿。楊天玄花了小半天用大龍相術在靈脈核心區域做了一層保護性的法則屏障,將還在活躍的四成本源集中供給到龍宮周圍的範圍,確保龍族剩餘的族人短期內不會斷了靈氣來源。
做完這些。
他浮出了海面。
陽光灑在逐漸恢復蔚藍色的海面上,波光粼粼。遠處還有幾片暗色的區域沒有完全淨化,龍族的水族們正在用各種手段加速那些末梢部分的恢復。
空氣中殘餘的腐臭味淡了許多。
死去的魚蝦屍體被龍族士兵們打撈起來集中掩埋,海面上飄浮物少了大半。
活過來了。
北海活過來了。
龍宮。
大殿前的廣場上。
老龍王拄著龍杖站在最前面。
白髮白須,面容蒼老,脊背佝僂得很厲害。方才那兩天靈脈被侵蝕的過程中,他作為跟靈脈根基直接繫結的北海之主,受到了最直接的反噬。修為從大羅初期跌到了太乙金仙巔峰,短時間內恢復不了。
他身後站著北海龍族所有倖存的族老和皇室成員。
幾十號人,面容各異,有的還帶著方才戰鬥中留下的傷。
楊天玄從海面降落到龍宮廣場上時,老龍王動了。
龍杖往旁邊一遞,被身後的侍從接住。
然後這位統治了北海不知多少萬年的老龍王,雙膝彎曲,朝著面前的白衣少年跪了下去。
額頭碰在了廣場的石板上。
身後幾十名族老和皇室成員齊刷刷跟著跪了下去。
三跪九叩。
龍族至高的臣服之禮。
腦袋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下,兩下,三下。
「楊天玄大恩,北海永世不忘。」
老龍王蒼老的嗓音從石板縫隙里悶悶地傳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真實顫抖。
楊天玄站在那裡,受了這份大禮。
臉上的表情平靜到了波瀾不興的程度。
他沒有上前攙扶,沒有說什麼「快起來不用這樣」的客套話。
這份因果太重了。
第一次在海眼救了敖若雪,殺了羅漢和兩個大羅,幫他們拿回了海眼控制權。
第二次直接從滅族級別的投毒中把整個北海拉了回來。
兩次。
龍族欠楊家的人情已經大到了用「恩人」兩個字都概括不了的程度。
這種分量的因果,不是幾句「感謝」能抹平的。
三跪九叩是北海能給出的最高規格。
意味著從今天起,北海龍族的刀、兵力和資源,楊天玄一聲令下就能調動。
楊天玄等他們叩完了。
「起來吧。」
嗓音淡淡的。
老龍王顫顫巍巍爬起身,龍杖從侍從手裡接回來拄住。渾濁的老眼裡泛著水光,嘴唇動了兩下想再說什麼,被旁邊族老扶住了胳膊才站穩。
人群中。
敖若雪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新的銀甲。
方才那套在戰鬥中碎了大半的舊甲已經被龍宮侍女收走了,新甲是龍族嫡系專用的戰甲,比舊那套更加貼合身形,銀色金屬表面泛著一層幽藍色的冷光,將她纖長的身形包裹得乾淨利落。
長發重新束了起來,龍晶發冠穩穩扣在頭頂。
面容恢復了七八分的精氣神。
嘴角那道兩天前被毒水灼傷留下的淺色疤已經在龍族自愈力的作用下褪去了大半。
她走到楊天玄面前停下。
間隔一步的距離。
抬起頭,龍瞳對上了那雙清冷到讓人心底發緊的眸子。
「楊天玄。」
嗓音清冽,恢復了龍族九公主該有的幹練。
「北海上下的命都是你救的。這份恩情,活幾輩子都還不清。」
她停了一息。攥著龍紋長劍劍鞘的左手微微收緊,指節下的指甲嵌進了掌心裡半分。
「我願意帶領北海精銳長駐華山,供你調遣。」
話說完了。
乾脆利落。
龍族女子的骨氣讓她把這番話包裹成了一種軍事層面的效忠,措辭公事公辦,語調專業到了挑不出任何曖昧成分的地步。
可那雙龍瞳底下涌動著的東西,騙不了楊天玄的破妄神瞳。
他看得到。
從第一次在龍宮正殿被他三招廢掉羅漢時產生的驚艷與慕強。到合作殺敵時建立的信賴與默契。再到方才那一句「我的人你也敢動」之後徹底潰塌的心理防線。
這條路的走向很清晰。
楊天玄在心底做了一個極快的盤算。
敖若雪,太乙金仙巔峰,北海龍族嫡系九公主,能打能指揮能調動整個龍宮的資源。
作為盟友,頂配。
作為別的什麼東西,太早。
他目前的處境還在跟靈山對弈的棋局中間,牽扯任何超出「同盟」範疇的關係都會成為被人利用的把柄。
更直接的原因是,他不想讓任何人成為他的弱點。
母親已經是一個了。舅舅是第二個。
第三個暫時不加。
「兵力我收下。」
楊天玄開口了,嗓音跟平時差不了太多。
「你的人聽你的指揮,進駐華山後納入外圍防線編制。糧草軍備灌江口出,人事管理你自己來。有事直接找梅山老六對接。」
這番話把關係的邊界劃得清清楚楚。
合作盟友。
軍事統一戰線。
各司其職。
僅此而已。
敖若雪的龍瞳暗了半分。
那種暗淡持續了不到一息就被她壓了回去。面容恢復了端正的冷峻,脊背依然筆直。
「好。」
一個字。
沒有追問,沒有試探,沒有任何讓場面變得尷尬的多餘動作。
她的驕傲不允許在被婉拒後流露出半分狼狽。轉身時步伐穩健,銀甲在轉身的弧線中閃過一道利落的冷光。
可楊天玄注意到了她左手攥著劍鞘的力度比方才更重了兩分。
他看在眼裡,沒有說破。
這個距離剛好。
不遠不近。
保持下去就行。
兩天後。
北海龍宮密室。
楊天玄盤膝坐在龍宮深處的靈脈結界中閉關。
龍宮的靈脈雖然被侵蝕了六成,可核心區域在他的保護屏障下依然維持著不錯的靈氣濃度。閉關用來鞏固修為綽綽有餘。
系統結算了北海反殺局的全部收益。
水系大道碎片早在選擇時就融入了至尊骨,此刻正在持續產生法則共鳴。除此之外,擊殺文殊菩薩和清除黑蓮的過程中積累的戰鬥感悟也在打坐期間被緩慢消化。
太乙金仙初期的法力底蘊在兩天的打磨中被夯實到了巔峰狀態。
每一條經脈都被法力運轉了上百個周天,穴位內壁的淬鍊痕跡從一層變成了三層。丹田中法力的濃稠度比兩天前高出了兩成。
下一步就是太乙金仙中期。
可那道瓶頸此刻還很穩固,差一個契機。
要麼是一場真正生死級別的戰鬥刺激,要麼是一顆品階足夠的天材地寶強行沖關,兩者缺一不可。
八九玄功的肉身修行也在同步推進。
第四轉鑄魂大成的狀態已經穩了許久,至尊骨每天都在吸收天地法則的力量去加固骨骼密度,第五轉的門檻在隱約鬆動。可第五轉「鑄神」涉及的層面更深,需要一次肉身承受到臨界的衝擊來打通最後的壁障。
楊天玄從打坐中睜開眼。
兩天夠了。
他從密室中走出來,接過梅山老六遞來的一份戰場收尾報告。
文殊帶來的十幾個金剛隨從全部被龍族私軍清剿完畢,繳獲了一批佛門法器和舍利碎片。大鵬鳥吞掉了文殊的那顆最大的舍利,小傢伙正趴在龍宮的屋頂上消化,翎羽的光澤又亮了兩分。
敖若雪那邊已經點齊了三百名龍族精銳組成先遣隊,隨時可以出發前往華山。
一切就緒。
楊天玄翻身躍上大鵬背脊,孫悟空蹲在鳥尾巴上啃著一顆從龍宮順來的靈桃,猴尾巴搖來搖去。
暗金巨翼展開,撕裂北海上空的氣層,朝南方天際飛去。
回華山。
路上。
楊天玄靠在鳥背上,半閉著眼。
體內法力平穩運轉,破妄神瞳維持著三成的運轉強度持續掃描四面八方。
大鵬的速度很快,北海到華山的直線距離用空間摺疊跨越也就是一盞茶的功夫。
可就在穿越中洲上空的那幾息里。
楊天玄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很輕的一個皺,以至於蹲在後面啃桃的猴子都沒察覺到。
他的感知在這段路途中持續捕捉著三界的靈氣層動態。
有什麼東西不對。
從離開北海到此刻,一路上他掃過了九重天的方向、靈山的方向、各大仙門的方向。
九重天正常。
各大仙門正常。
靈山那邊。
安靜。
太安靜了。
華山大戰之後到現在差不多過去了七八天。這七八天裡,佛門折了百萬大軍、四大菩薩、一個文殊,功德池還在往外漏。
按照正常邏輯,靈山那邊應該炸鍋了才對。
該有各種狗急跳牆的反應,報復行動,或者至少有一封措辭嚴厲的抗議飛書送到天庭或華山。
什麼都沒有。
連一絲多餘的法力波動都沒有從靈山方向傳出來。
死一般的寂靜。
如同一頭受了傷的猛獸縮在洞穴深處舔著傷口,不發出任何聲響。
可越是安靜的猛獸,越讓人後背發涼。
楊天玄睜開了眼。
大鵬正在穿越華山外圍的山脈。遠處能看到那座裂開了一半的山峰在夕陽下投射出巨大的陰影。
他望著遠方。
嗓音很輕,輕到連大鵬的耳朵都差點沒接收到。
「太安靜了,靈山那邊,出奇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