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
行宮後院。
月色如水,灑在石桌上泛著一層淡銀色的光澤。
石桌旁擺著四把石凳,三面坐了人,第四面空著。桌上擺著一壺靈泉釀的清酒,幾碟靈果和一盤烤得焦黃的靈獸肉乾。
三聖母坐在右側。
她的氣色比十天前好了太多,面頰上有了血色,雙目也恢復了仙家該有的清亮。手腕上那兩圈觸目驚心的鎖鏈勒痕在龍族藥膏的調理下淡了大半,如今只剩下兩道淺淺的白印。
她端著酒杯小口啜飲,嘴角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淺笑。
目光在面前的兩個男人身上來回打量。
左邊坐著楊戩。
素白常服,發冠換了一頂新的。銀甲沒穿,三尖兩刃刀擱在石凳旁邊靠著桌腿。他難得沒板著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嘴角鬆了幾分,偶爾端起酒杯跟對面的猴子碰一下,喝得很慢。
對面坐著孫悟空。
虎皮裙換了一條乾淨的,披風脫了掛在凳背上。金箍棒橫放在膝蓋上當桌板用,上面擱著三顆啃了一半的靈桃。猴子翹著二郎腿,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五百年前在花果山吃流水席的糗事。
楊天玄坐在三聖母旁邊那把凳子上。
面前的酒杯滿著,沒怎麼動。左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褲面上輕輕叩著。
安靜地聽著猴子吹牛。
嘴角偶爾動一下,算是配合的笑。
三聖母側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少年人的面容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清俊。輪廓比十天前柔和了一點,下頜的線條沒那麼緊繃了。眉宇間還是壓著事情,可比戰場上那副讓人心驚的冷漠緩和了許多。
「天玄,你也喝點。」
她伸手把他面前的酒杯朝他推了推。
楊天玄低頭看了一眼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
靈泉酒入口微甘,順著喉嚨淌進去暖了一下胸腔。
「好喝嗎?」
「還行。」
簡短的對話。
三聖母笑了一下,轉頭看向對面正跟楊戩比劃著名什麼的猴子。
孫悟空嘴裡的桃子終於咽下去了,猴臉湊到楊戩面前,眯著暗金豎瞳嘿嘿笑。
「楊二郎,當年在花果山你把俺老孫的水簾洞門帘給砍了你還記得不,那帘子是俺從東海龍宮順來的,鑲了一百零八顆夜明珠,好看得很,被你一刀劈成兩半。」
楊戩端著酒杯,橫目斜了猴子一下。
「你先說清楚是誰偷了定海神針把龍宮攪了個底朝天。」
「那叫借,借!龍王說了還的。」
「還了嗎?」
「還個屁,俺打完仗就忘了。」
三聖母被這兩人一來一回的鬥嘴逗得輕輕笑出了聲,用手背擋了一下嘴。
這種畫面在十五年前,在她被鎮壓之前的漫長歲月里是常態。楊戩來她那裡喝茶,偶爾帶著梅山兄弟講些三界趣事。安寧,溫暖,如同流水。
十五年暗無天日的牢籠之後,這種尋常的溫馨變得珍貴到讓她眼眶微微發酸。
她低下頭,用杯沿擋了一下泛紅的眼眶。
楊天玄坐在旁邊,餘光掃到了母親的動作。
什麼都沒說。
伸出手,把果碟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石桌旁的氣氛很好。
月光,清酒,猴子的聒噪,舅舅偶爾的冷哼,母親含淚的淺笑。
如果把視線縮在這方寸之間,像是一幅劫後餘生的溫馨畫卷。
可楊天玄的感知從來沒放鬆過。
他的手指一直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叩著,那個頻率跟他心跳的節奏完全同步。這是他在高度警覺狀態下的一個習慣性小動作。
破妄神瞳維持著三成運轉強度,持續掃描華山方圓千里內的靈氣層變化。
什麼都沒有。
乾乾淨淨。
連一隻多餘的蚊子都飛不進來。
楊戩也在。
看上去跟猴子鬥嘴,手裡端著酒杯,姿態鬆弛。可他擱在石凳旁的三尖兩刃刀,刀鞘上的扣子始終沒有扣緊。隨時能拔刀出鞘。
兩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交匯了一瞬。
很快移開。
都沒說什麼。
可那一眼裡的資訊量很大。
凝重。
憂慮。
佛門太安靜了。
從華山大戰到北海反殺,前後加起來快十天了。靈山那邊像死了一樣,連一個蒼蠅都沒飛出來。
沒有抗議,沒有報復,沒有外交施壓,連一封措辭嚴厲的飛書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楊天玄打了那麼多仗,見過的反派反應有很多種。有暴怒衝上來的,有陰損設伏的,有跑路求援的。
唯獨「什麼反應都沒有」這種情況,是最讓人脊背發涼的。
死水底下藏著什麼,看不見。
孫悟空在對面啃著第四顆桃,嘴裡嘟囔著什麼「以前在天庭蟠桃園吃的比這好一百倍」,看上去大咧咧的,可他扔在膝蓋上那根金箍棒,棒身的金光在月色中有一下沒一下地閃,那是兵器感應到了主人內心深處的緊繃。
猴子也在警覺。
只是他表達緊張的方式是用吃東西和說廢話來掩蓋。
三聖母是唯一真正放鬆的人。
她被關了十五年,對三界當前的局勢了解有限。只知道佛門被打退了,兒子和二哥把她救出來了,現在很安全。
楊天玄沒有告訴她靈山那幫人可能隨時捲土重來的事。
沒必要。
讓母親安心養傷就行,打仗的事由他來。
夜深了。
三聖母打了個哈欠,被楊天玄扶著回了行宮臥房。給她蓋上被子,放下床帳,確認她入睡後才輕手輕腳退了出來。
回到石桌旁。
楊戩和孫悟空還坐著。
酒壺空了。桃核丟了一地。
可兩人面上的輕鬆已經徹底卸下來了。
楊戩的三隻眼全部睜著,豎瞳金光凝聚,面容沉肅。
孫悟空不再啃桃了,金箍棒豎在身旁,兩隻手攥著棒身,暗金豎瞳盯著遠處的夜空,猴臉上的嬉皮笑臉收得一乾二淨。
楊天玄在自己的凳子上坐下。
三個人在月色中沉默了好一陣。
「十天了。」
楊戩先開口。嗓音壓得很低。
「靈山那邊一絲動靜都沒有。」
楊天玄點了下頭。
「我一路從北海回來,掃了三遍靈山方向。連佛光的波動都探不到。好像那座山憑空消失了一樣。」
孫悟空抓了抓腦袋。
「俺老孫覺得不對勁。那幫禿驢吃了這麼大的虧,按照他們的性子早該跳腳了。這麼安靜,要麼是在憋大的,要麼是在求外援。」
三雙眼睛在夜色中對視。
都想到了同一種可能。
可那種可能太讓人膽寒了,誰都沒先說出口。
楊天玄攥了攥拳頭。將破妄神瞳拉到滿載,再度朝靈山方向投去。
視野穿越了萬里夜空,穿越了中洲大陸,穿越了西方淨土的邊界。
靈山方向。
一片混沌般的迷霧籠罩著整座山脈。那種迷霧連他的破妄神瞳都無法穿透,如同有一層更高階的法則在刻意遮蔽內部的一切。
連窺探都做不到。
楊天玄收回目光。
面色沉得能滴水。
就在三人各懷心事地坐在月色中時。
行宮書房的方向,一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光芒從夜空中墜落。
落在了書桌上。
光芒散去。
露出了一張摺疊整齊的帛書。
帛書外面裹著三層禁制,用的是天庭最高階別的加密手段。
帛書一角沾著幾滴水漬。
那種水漬是送信者手心冷汗浸出來的痕跡。
楊天玄第一個察覺到了。
他從石凳上站起來,大步走向書房。
「天庭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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