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在燃燒。
銀色的光從他體內噴涌而出,速率已經超出了大羅金仙正常輸出的上限,如同一顆恆星在進行最後的膨脹,將萬年積攢的修為根基當做柴火一把點著。
本源精血。
幾萬年征戰積攢下來的東西,此刻被他毫不猶豫地拋進了燃燒的熔爐中。
換來的代價他心裡清楚。
可他不在乎。
妹妹在身後。
外甥在身旁。
輪到他楊戩退縮的時候了嗎?
銀色光芒在他周身凝聚到了一個臨界點,那道光從內到外將他整個人包裹成了一顆閃爍的銀色星辰。三隻眼中的金光暴漲到了從未有過的亮度,豎瞳中映出的是天穹上那三尊無法抗拒的巨大法相。
三尖兩刃刀脫鞘。
刀身在燃燒的本源法力灌注下暴漲了十倍,從一丈長到了十丈,銀色刀芒在暗金色天幕的映照下如同一彎破天的月牙。
楊戩化作一道銀色流光彈射而起。
速度快到連楊天玄的破妄神瞳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殘影。
他朝著正中央那尊古佛法相衝了過去。
嗓子裡擠出了一聲不成形的怒吼,聲音嘶啞渾濁,帶著萬年隱忍在這一刻全部傾瀉時特有的瘋狂。
十丈長的刀芒在銀色流光的包裹下划過了暗金色天幕,朝古佛法相的指尖位置劈去。
接觸的那一瞬。
刀芒碰上了法相表面那層暗金色光幕。
楊天玄從下方看得清楚,那道銀色刀芒在碰觸的瞬間開始被消融,一寸一寸變短,如同冰錐插進了岩漿中。十丈的刀芒在兩息之內被削到了三丈,又從三丈削到了一尺。
最後那一尺終於碰到了法相的指尖。
劃出了一道痕。
極淺極淺的一道白痕,比蚊子叮出來的紅印還要淡。
這就是大羅金仙巔峰燃燒本源換取剎那准聖之力後的全力一擊能造成的最大傷害。
一道劃痕。
反震之力在碰觸的同一息回彈了過來。
那種回彈的強度遠超楊戩的肉身能承受的上限,如同一隻螞蟻用拳頭砸了一座山,碎的只有螞蟻自己的骨頭。
咔嚓咔嚓的脆響連續不斷,甲片如同飛散的蝴蝶朝四面八方彈射出去,混著銀色的血霧。胸口露出來的皮膚上瞬間出現了十幾道貫穿性的裂痕,每一道都深達骨骼。
楊戩的身體在半空失速。
燃燒本源換來的那三息准聖之力耗盡了,修為從大羅巔峰如同斷崖式下跌,暴跌兩個大境界。連維持踏空飛行的基本法力都湊不齊了。
他從天穹朝下墜落。
如同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銀鷹,旋轉著朝華山地面砸去。
銀色的光芒在墜落過程中一點點黯淡下來,從刺眼變成了微弱,從微弱變成了幾乎看不到。
轟。
砸在了楊天玄腳邊五步遠的碎石地面上。
碎石飛濺。灰塵漫天。
楊天玄看著那道嵌在碎石坑裡的身影。
銀甲碎了個精光,裡面的素白勁裝被染成了深紅色。三隻眼緊閉,面容扭曲成了一種讓人心臟發緊的形狀。胸口的起伏微弱到了肉眼幾乎分辨不出的程度。
金色的血從他身上每一處傷口中湧出來,在碎石間匯成了細細的溪流。
生死不知。
與此同時。
華山另一側傳來了一聲暴吼。
孫悟空。
猴子看到了楊戩墜落的畫面。
火眼金睛中的暗金色在那一瞬間徹底變成了純紅。瞳孔縮到了針尖大小。嘴唇扯開,露出兩排尖銳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獠牙。
混沌魔猿的血脈在他體內被強行催到了臨界。
平時被理智壓制的遠古獸性掙脫了所有束縛,從胸腔深處噴涌而出,將他周身的空氣全部攪成了暗紅色的旋渦。
他咬碎了嘴唇。
一口猴血噴在金箍棒上。
鮮血沿著鐵棒的紋路快速滲透進去,啟用了金箍棒最深處封存的某種遠古共鳴。棒身開始膨脹。
一丈。
十丈。
百丈。
千丈。
萬丈!
那根定海神鐵暴漲到了跟華山主峰差不了多少的恐怖尺寸,棒面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紅色妖紋,那是混沌之力在兵器上凝聚後的外在表象。
孫悟空嘶吼著掄起了這根擎天巨柱。
渾身浴血。
毛髮根根炸開。猴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遠古凶獸在面對死亡時爆發出來的末路瘋狂。
萬丈金箍棒朝天穹上左側那尊古佛法相砸了過去。
帶著混沌魔猿血脈催化後大羅金仙巔峰全部力量的終極一擊。
棒影碰上了法相的小臂位置。
轟。
天穹震了一下。
那尊萬丈高的古佛法相。
晃了。
晃了一下。
僅僅一下。
如同一座萬丈高山被人用拳頭敲了一記,微微顫了一瞬。
僅此而已。
反震之力原路彈回。
萬丈金箍棒在碰觸法相後的第二息猛然縮回了原本大小,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從猴子手中崩飛出去,旋轉著朝遠處的華山腳下墜落,插進碎石中三丈深。
孫悟空的雙手骨折了。
從手腕到指尖,每一根骨頭都碎成了好幾截,扭曲成了不正常的角度。手掌軟綿綿地垂著,十根手指如同被捏碎的枯枝。
混沌妖氣的護體在反震面前如同一層濕紙巾,胸腔里的肋骨斷了至少五根,鮮血從嘴角和鼻孔同時噴出來,混著幾顆碎牙齒碎片。
猴子的身形從天穹墜落。
摔在了華山廢墟中。
砸出了一個人形的深坑。碎石飛濺十丈高。煙塵瀰漫。
他趴在坑底。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雙手骨折,肋骨斷了五根,猴臉上滿是血跡和泥土。火眼金睛的光芒暗到了幾乎熄滅的程度。
動不了。
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了。
兩名最強戰力。
大羅金仙巔峰的楊戩加上大羅金仙巔峰的齊天大聖。
聯手出擊。
一個燃燒了萬年本源。
一個催化了遠古血脈。
加在一起。
在三尊准聖面前。
連十息都沒撐住。
楊天玄站在廣場上。
他親眼看著舅舅砸在腳邊。
親眼看著猴子摔進深坑。
親眼看著三尊古佛法相連一絲餘光都沒有朝下方投過來。
它們甚至沒有把剛才那兩記攻擊當回事。
連回頭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
金色的煉化之火繼續蔓延。
行宮台階已經在高溫中變成了半融化的紅色岩漿。門框上的木料開始焦黑捲曲。
三聖母從行宮裡跌跌撞撞跑出來。
她看到了地上的楊戩。
嘶叫著撲了過去。
雙膝砸在碎石上,跪在哥哥身旁,雙手按住他胸口那些還在流血的傷口。法力施展不出來,只能用手掌徒勞地壓著。
「二哥!二哥!」
聲音撕裂到了變調。
她的後背對著越來越近的金色火焰,衣料上的焦黑面積在持續擴大。
楊天玄攥著開天神斧。
斧柄的邊沿嵌進了掌心的肉里,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碎石上。
他看著母親的後背在金色火焰的照射下變得通紅。
看著舅舅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
看著遠處深坑裡猴子那根動不了的手指。
看著滿地趴著七竅流血的草頭神和龍族殘兵。
看著天穹上那三尊冷漠到了讓人靈魂發顫的法相。
心底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四個月以來一直支撐著他往前沖的那根弦,在這一刻被絞到了斷裂的邊緣。
「結束了。」
三尊古佛法相同時開口。
聲音宏大到了讓整座華山都在共鳴,如同天道本身在宣讀死刑判決書。
金色火焰加速推進。
行宮方向。
三聖母的後背上那層最外面的衣料燒穿了,裡面的肌膚在高溫中開始泛紅。
她沒有回頭。
趴在楊戩身上,嘴裡還在嘶啞地喊著「二哥」。
楊天玄站在原地。
膝蓋在彎。
准聖威壓從天穹碾下來,至尊骨防禦殼勉強護住了周圍三尺,可他自己的骨骼也在承受著那股碾壓。膝蓋處的骨頭髮出刺耳的摩擦聲。
快跪下了。
楊天玄咬碎了嘴唇。
他死死盯著天穹。
三尊沒有五官的暗金色面容朝下俯瞰,冷漠到了讓人絕望的程度。
嘴角滲出的血順著下巴滴落。
攥著神斧的手指在流血,渾身的法力在見底。
絕望。
所有人都在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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