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源如同決堤的江水,順著被篡改過的陣法迴路,一縷接一縷灌進楊天玄的身體。
那些經過整座萬妖血陣層層提純的天地精華,品質高到了讓至尊骨都在貪婪嗡鳴的地步。楊天玄盤坐在陣眼核心,大羅金仙初期的修為順著這股灌注瘋狂攀升,經脈一寸寸被撐寬,丹田一分分被填滿,方才強行突破時留下的那點根基虛浮,被這股純淨本源補得嚴絲合縫。
陣眼四壁的血色符文在他的操控下運轉得越來越快,吞吐的頻率比壇頂高僧親自主持時快了一倍不止,那座血陣像是被人從背後狠狠踹了一腳,發了瘋地朝上抽血。
祭壇第七層。
牛魔王已經做好了魂飛魄散的準備。
這位當年跟孫悟空拜過把子的平天大聖,被抽了整整兩天兩夜,精血流干,氣運枯竭,連轉世投胎的資格都快被那陣法抽沒了。他咬著牙,斷了一根牛角的腦袋死死昂著,雙目赤紅地瞪著壇頂那個閉眼念經的禿驢,心裡翻來覆去只剩一個念頭,拼著這條命沒了,也要在斷氣之前朝那高僧臉上啐一口濃痰。
變故就在這一刻來了。
牛魔王渾身一震。
體內那股一刻不停朝外抽的精血,停了。
不是變緩,是徹底斷了。那種被人拿著鉤子從骨頭縫裡往外掏血肉的撕裂感,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空落,如同一根一直插在身上放血的管子,被人從半道上生生掐斷。
牛魔王愣愣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身體。
血,止住了。
他身邊那幾十頭花果山出來的老妖也感受到了同樣的變化,一個個從瀕死的麻木中掙扎著回過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它們太熟悉那種被抽乾的感覺了,這兩天裡,身邊已經有好幾頭撐不住的老兄弟被徹底抽成了飛灰。
現在,抽血停了。
壇頂。
高僧的經文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深陷的枯瘦眼窩裡,佛光閃爍不定。面容上,自布陣以來第一次浮現出了疑惑的神色。
陣法不對勁。
方才那股順暢到讓他誤以為火候大成、喜不自勝的運轉狀態,此刻變了味道。他能感覺到血陣還在瘋狂地抽,抽得比之前兇狠了何止一倍,可抽上來的本源,一縷都沒有送到靈山那頭去。
去哪了。
高僧的神念順著陣法的連線朝下探。
探到一半,他的臉色驟然變了。
陣眼。
他分出去看守陣眼的那道惡念,消失了。不是被人打散,是徹徹底底地不見了,連一絲殘餘的氣息都尋不到。
有人潛進了陣眼。
在他布下的十二道感知結界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整座血陣最核心的位置,還悄無聲息地滅掉了他的看守念頭。
高僧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應對。
陣眼傳回來的能量,徹底變了方向。
那股本該被抽取上來、加壓提純、再射往靈山的本源洪流,此刻掉了個頭。陣眼變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不光把祭壇底下抽上來的所有精血盡數吞了進去,連他這個主持者催動陣法的佛光,都開始被那股吸力順著連線往下狠狠地扯。
高僧大駭。
這座萬妖血陣是靈山耗費了海量底蘊才布下的殺陣。他作為主持者,與陣法的連線深入到了元神層面。如今陣眼倒轉成了黑洞,順著這條連線反噬回來,他若不當機立斷切斷,自己修行幾千年的道行都要被這座陣活活抽乾。
「切斷,給我切斷!」
高僧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雙手法印瘋狂變換,想要斬斷自己與血陣之間那條根深蒂固的連線。
來不及了。
被篡改過的陣法生出了一股強橫到無法抗拒的吸附力。那股吸力順著陣法的每一條迴路蔓延開去,從陣眼一路爬到整座祭壇,再從祭壇爬到每一個跟這座陣法有連線的存在身上。
看守十二道結界的護法金剛,首當其衝。
那些金剛是陣法能量流轉的輔助節點,體內的法力早就跟血陣綁在了一起。吸力發動的一瞬,一百多名護法金剛體內的法力被從經脈里硬生生倒抽出來,誰都反抗不得。
慘叫聲接二連三地炸響。
一名距離祭壇最近的金剛捂著胸口,金色的護體佛光以能看清的速度黯淡下去,魁梧的身軀從飽滿變得乾癟,如同一顆被抽空了汁水的果子,軟倒在地。
第二個。
第三個。
一百多名護法金剛在短短几息之內,一個接一個被抽成了乾屍,東倒西歪地癱在祭壇四周,再沒了半點生息。
高僧的佛光也在流失。
他拼盡全力想斬斷那條要命的連線,可那股吸力太霸道了。他每斬斷一根連線線,陣法就自動生出三根新的纏上來,如同陷進了越掙越緊的泥潭。他眼睜睜看著自己修行幾千年積攢下來的佛門真元,順著陣法迴路一點一點朝陣眼深處流走,拽都拽不住。
「到底是誰在陣眼裡!」
高僧嘶吼出聲,枯瘦的面容因為驚恐和不甘而扭曲成了一團。
回應他的,是腳下祭壇傳來的一聲悶響。
陣眼核心那團被楊天玄用來吞噬本源的能量樞紐,在被榨乾了整座血陣的全部底蘊之後,再也承受不住,炸了。
轟隆。
整座九層祭壇從最底層開始崩塌。
黑色的玄鐵碎石朝四面八方飛濺出去,壇頂那些血色符文在崩解中化作漫天血霧。鎖著滿山妖族的金剛伏魔圈失去了陣法的能量供養,金光驟然一暗,一圈接一圈斷裂脫落。
牛魔王和那幾十頭老妖重獲自由,一個個從崩塌的祭壇台階上連滾帶爬地摔了下來,驚魂未定,渾身的傷口還在滲血,卻終於擺脫了那種被抽乾的死亡陰影。
塵煙瀰漫,遮天蔽日。
祭壇廢墟的正中央。
一個白衣身影從崩碎的陣眼深處,一步一步緩緩踏了出來。
楊天玄。
他踩過滿地飛濺的碎石與血霧,白衣不染半點塵埃,連衣角都乾淨得沒有一絲褶皺。周身環繞著一股比方才濃郁了數倍的威壓,那股氣場壓得廢墟周圍的空氣都在肉眼可見地扭曲變形。
大羅金仙中期。
吞幹了整座萬妖血陣蓄積的本源,連靈山那頭順著管子輸送過來的一部分底蘊都被反抽了個乾淨,他的修為從大羅初期一步跨到了中期,根基穩固得如同磐石。
壇頂。
高僧站在坍塌了大半的壇基上,佛光被抽走了七成,面色慘白如同一張紙,死死盯著那個從廢墟里走出來的白衣少年。
他認出來了。
三界近來傳得沸沸揚揚的那張臉。一斧劈碎准聖的白衣煞星。
「楊,楊天玄。」
高僧的嗓音抖得不成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