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的天變了。
沒有雷鳴，沒有風暴，沒有任何能被提前察覺到的徵兆。一種深邃到了讓人靈魂發顫的紫黑色從三十三重天之外滲透進來，如同有人在整片蒼穹的最頂端打翻了一整缸濃墨，那墨跡順著天幕的邊沿朝四面八方緩緩擴散。
速度很慢。
可它覆蓋的範圍在持續擴大。
最先察覺到異樣的是華山。
楊天玄從積雷山閉關完畢騎著大鵬穿越虛空返回華山地界的途中，天色就開始不對勁了。從東到西，頭頂那片本該湛藍的天幕被一層紫黑色的陰翳覆蓋了大半，那種顏色帶著一股不屬於這方天地的冰冷氣息，呼吸之間的靈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大鵬鳥在飛行途中翅膀抖了兩下。
暗金豎瞳中露出了楊天玄從未在它眼裡見過的東西。
不安。
這隻從出殼起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沌異種，吞過大羅金仙的舍利，撕裂過准聖級別的空間封鎖，面對什麼都是一副「能吃嗎」的表情。
此刻它的翎羽在微微發抖。
神鳥的本能在尖叫著告訴它，天穹上方那股正在蔓延的力量，屬於一種比它此前遭遇過的一切大能都要深邃、都要古老的層次。
楊天玄拍了拍它的頸側，安撫住。
自己卻抬起了頭。
破妄神瞳運轉。
金色的瞳孔鎖定了頭頂那層紫黑色天幕，想要看穿它的內部結構。
痛。
眼底傳來一陣刺痛。
如同有人拿著燒紅的針朝他的瞳孔里扎了一下。
楊天玄條件反射地眯了一下眼，手指按在了眉心上。
破妄神瞳從啟用到現在，面對什麼東西都沒產生過這種反應。大羅金仙的隱匿術看得穿，佛門的因果遮蔽看得穿，連准聖級別的空間封鎖都能被它解析。
此刻看不穿。
眼底的刺痛意味著瞳術在嘗試洞穿那層紫黑色時碰上了一堵比它層階還高的牆。
強行看的代價是傷神。
楊天玄把視線從天穹收了回來。
眉頭擰到了一處。
一種連破妄神瞳都無法輕易洞穿的東西，整個洪荒能做到這種遮蔽的存在，一隻手數得過來。
華山。
行宮廣場。
楊天玄從大鵬背上落下來的時候，楊戩和孫悟空已經站在了廣場正中央。
兩人同時仰著頭望向西方天際。
楊戩的姿態讓楊天玄心底沉了一下。
舅舅站在那裡，銀色發冠下的面容凝重到了連嘴唇都繃成了一條直線。三隻眼全部大睜，豎瞳中的金光暴漲到了讓人無法直視的亮度，跳動得如同受驚的燭火。
他的右手搭在三尖兩刃刀的刀柄上。
五指攥著。
指節泛白。
那種姿態，楊天玄在他身上只見過一次。華山被三尊遠古古佛空間封鎖時，舅舅準備燃燒本源拼命的那一刻。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站在旁邊。
猴子的嘴巴張著，火眼金睛死死盯著西方天際線，暗金色的瞳光比平時暗了好幾個色號。猴臉上那股子嬉皮笑臉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楊天玄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東西。
忌憚。
帶著三分發自內心的忌憚。
孫悟空這輩子忌憚過的存在屈指可數。當年大鬧天宮面對十萬天兵時他笑著打，面對二郎神時他鬥志昂揚地打，面對太上老君的八卦爐時他咬著牙硬扛，從來沒露出過這種表情。
唯一的一次，是五百年前被如來一掌拍進五行山底下的那一刻。
此刻他的臉上掛著跟當年同樣的表情。
楊天玄走到兩人身旁。
目光順著他們注視的方向望去。
西方天際。
靈山大雷音寺所在的方向。
一朵蓮花虛影。
紫黑色的蓮花虛影正在那片天際線的盡頭緩緩成型。花瓣層層疊疊，從底部朝上綻開，每一瓣展開時都帶著一種讓大地都在微微顫慄的法則波動。
那朵蓮花占據了西方天際線大半個視野的面積。
遠隔億萬里。
還能看得這麼清楚，體量大到了這種地步的法相投影，已經超出了正常准聖能催動的範疇。
如來。
佛祖。
他回來了。
從混沌虛空中帶著什麼東西回來了。
楊天玄攥緊了拳頭。
八九玄功第五轉大成的肉身在那股穿越億萬里傳來的波動面前產生了本能的緊繃感。每一塊肌肉都在收縮，每一根骨骼都在震顫。
那股波動跟方才斬殺的三尊古佛完全不在一個層面。
古佛的力量來源於佛門正統修行，渾厚沉穩，如同萬年大山。
這朵蓮花散發出來的東西，帶著一股「外來」的味道。
混沌。
超越了三界法則範疇的混沌之力。
如來從那片連天道都管不到的混沌虛空深處，攫取了某種禁忌的力量帶了回來。
天道的反應證實了楊天玄的猜測。
頭頂那片被紫黑色覆蓋的天幕中，天道運轉的節奏產生了細微的紊亂。正常情況下天道是三界法則運轉的根基，亘古以來穩如磐石。
此刻在波動。
如同一個平穩呼吸的巨人被什麼東西驚到了，呼吸亂了兩拍。
佛門的氣運在那朵蓮花的籠罩下產生了讓人毛骨悚然的變化。功德池碎裂後萎靡不振的靈山氣運，此刻瘋狂暴漲，那種暴漲的速度如同一個快要餓死的人忽然被灌了一管禁藥，瞬間膨脹到了畸形的地步。
遠方那朵紫黑蓮花還在持續凝實。
花瓣從最初的模糊虛影變得越來越清晰，一片接一片地從半透明朝實體蛻變。等它徹底成型的那一刻，就是如來重新降臨三界的時候。
「這什麼東西。」
孫悟空終於開口，嗓音里罕見地帶著沙啞。
「俺老孫的火眼金睛看不清那朵花裡面藏著什麼。上次有這種感覺的時候，還是五百年前被那禿驢一掌拍進五行山底下。」
猴子的猴尾巴在身後不安地甩了兩下，棒子攥得咯吱響。
楊戩收回了目光。
三隻眼微闔，面容上的線條繃到了能看清顴骨輪廓的程度。他轉頭看向楊天玄，豎瞳中的金光跳動著。
「天玄，如來變了。」
聲音壓得很低。
楊天玄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遠方那朵紫黑蓮花上。
破妄神瞳隱隱作痛。
真正的決戰提前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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