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蓮花徹底成型了。
第二天清晨,三界的天光完全變了色調。
太陽還在天上,可被那層紫黑色天幕過濾之後,灑下來的光都帶著一種病態的幽暗,如同隔了一層髒了的琉璃。
靈山方向。
大雷音寺的鐘聲響了。
那種鐘聲跟往日截然不同。從前靈山的鐘聲悠遠祥和,帶著佛門特有的普渡氣韻。此刻的鐘聲陰沉厚重,每一響都裹著紫黑色的佛力波動,聲波傳到哪裡,哪裡的生靈就會產生一種從骨子裡湧上來的恐懼。
佛門變了。
方才在幾場大戰中被楊天玄殺破了膽的佛門教眾,殘存的菩薩、羅漢、金剛、武僧,在這股紫黑色力量的加持下產生了明顯的異變。雙目變成了赤紅色,面容上原本的慈悲莊嚴消失了,換成了一種空洞到了讓人發涼的漠然。
如同被抽走了情感和靈魂的木偶。
恐懼沒了。
痛覺沒了。
連求生的本能都變得模糊了。
剩下的只有對那朵紫黑蓮花,對蓮花座上那位存在的無條件服從。
如來對整個靈山做了什麼,楊天玄想不通。
他從混沌虛空帶回來的禁忌力量,重塑了佛門上下所有人的意志,把他們變成了沒有自我的兵器。
華山。
行宮廣場。
楊天玄站在那裡。
開天神斧插在腳邊的碎石中,暗金色斧面在紫黑天光的映照下泛著冰冷的寒芒。大鵬縮成小形態蹲在肩頭,翎羽還在微微發顫,暗金豎瞳不安地朝西方看。
周圍站著所有人。
楊戩握著三尖兩刃刀,銀色刀身在幽暗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冷光,三隻眼半睜,豎瞳金光凝聚如實質。
孫悟空把金箍棒橫在身前,猴臉緊繃,火眼金睛中的暗金色比昨天更深沉了兩分。
敖若雪一身銀甲,龍紋長劍握在手裡,面色蒼白但腰背挺直,數百名龍族私軍列陣在她身後。
梅山老六帶著一千二百名草頭神在廣場外圍肅立,鐵槍林立,一片肅殺。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個從靈山方向傳來的「東西」。
忽然。
一道光從西方天際射出。
速度快到連楊天玄的破妄神瞳都只捕捉到了一條紫黑色的光尾。那道光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無視了華山外圍梅山兄弟剛重新布設的所有防禦陣法,無視了敖若雪龍族私軍的感知結界。
徑直穿過了一切。
懸停在了華山上空。
一張金色的榜。
萬丈高。
懸在華山主峰的正上方,遮住了大半個天穹的面積。金色的榜面上刻著繁複的梵文底紋,可那些梵文的顏色是紫黑的,散發著一種讓人靈魂都在發顫的威壓。
那種威壓跟方才三尊古佛釋放的煉化之力屬於同一個層面,可品質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更精純。
更霸道。
更讓人窒息。
廣場上的草頭神們在那股威壓灑下來的瞬間集體矮了半寸,膝蓋本能地彎了一下,靠著幾萬年戰場磨出來的意志才撐住沒跪。
龍族私軍的面色齊刷刷變了,水族法力在那股紫黑威壓面前產生了紊亂,好幾名修為較低的水族士兵直接從半空跌落,被同伴扶住。
敖若雪攥著龍紋長劍的手指泛白,嘴唇繃成了一條線,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猴子的金箍棒杵在地上,棒頭嵌進了碎石里。
楊戩的三隻眼全部大睜,豎瞳金光在跟那股紫黑威壓做無聲的對抗。
楊天玄站在廣場中央。
至尊骨法則紋路在他體內全面啟用,將那股壓下來的威壓擋在了身周三丈之外。大羅中期的法力配合八九玄功第五轉的肉身,讓他在這股壓力面前維持住了正常的站姿。
他抬頭看向那張萬丈金榜。
金榜懸停之後,榜面上顯現出了一行字。
只有一行。
紫黑色的佛力凝聚而成,每一個字都散發著讓天地法則都為之凝滯的禁忌氣息,如同有什麼超越了三界規矩的力量在親手書寫這行文字。
「楊天玄,三日內攜定海神珠與開天神斧赴靈山謝罪,逾期不至,紫黑業火焚三界。」
那行字顯現的同時,一道宏大到讓整座華山都在共鳴的嗓音從金榜上擴散出來。
那嗓音如同天道本身在開口,渾厚、古老、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壓迫,傳遍了華山方圓千里。
三聖母在行宮門口聽到了這聲音。
她的面色瞬間慘白,雙手攥住了門框,指節嵌進了木頭裡,渾身在發顫。
梅山老六仰著頭看著天上那行字,鐵槍在手裡攥得咯吱響,黑鐵面孔上的肌肉繃到了跳。
敖若雪死死盯著金榜,龍瞳中有憤怒在翻湧,可更多的是憂慮,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楊天玄的方向飄了過去。
通牒。
赤裸裸的通牒。
交出定海神珠,等於把他一斧劈碎舊天條換來的新秩序拱手讓出。那顆珠子嵌在華山地脈核心,是新天條的載體。沒了它,新法則崩塌,三界重回混亂。
交出開天神斧,等於自斷最強的殺伐底牌。那柄斧子在他手裡,連准聖都能一斧腰斬。沒了它,面對如來時他的攻擊手段直接縮水大半。
赴靈山謝罪。
謝什麼罪。
他楊天玄從洛州城柴房那間破屋子裡走出來到今天,每一步都是靠自己的命和血換來的。從被劉彥昌拋棄,到改姓楊家,到劈碎舊天條救出母親,到斬殺遠古古佛。
哪一步欠過誰半個交代。
天庭方向。
沉默。
凌霄寶殿的方向沒有飛來任何聖旨,沒有太白金星的身影出現在天際。南天門緊閉著,如同一堵鐵壁,把天庭和華山隔絕在了兩個世界裡。
王母和玉帝。
這一次沒有站出來。
紫黑蓮花帶來的那股禁忌力量,讓天庭的態度從「暗中站隊」退縮到了「明哲保身」。
各方大能。
從東勝神洲到南贍部洲,從北俱蘆洲到西牛賀洲,所有修為在太乙金仙之上的存在都感知到了那張金榜的威壓,每一個人的反應如出一轍。
閉門。封山。不參與。不站隊。
所有的壓力,在那一刻,全部匯聚到了楊天玄一個人的肩上。
他站在廣場中央。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著他。
舅舅在看他,豎瞳中帶著擔憂。猴子在看他,火眼金睛里混合著戰意和凝重。母親在行宮門口看著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龍女在看著他,銀甲下的身軀在微微顫抖。一千二百名草頭神在看著他,幾百名水族精銳在看著他,遠處數萬妖族大軍的視線也從各個方向朝他匯聚。
全天下都在看著他。
等他做出選擇。
楊天玄抬起頭。
目光落在天上那張萬丈金榜上。
那行紫黑色的字在他視野中一個一個地掃過。
面色平靜。
從始至終。
連一息的動搖都不曾有過。
他彎腰。
右手攥住了插在腳邊碎石中的開天神斧斧柄。
拔起。
斧頭脫離碎石的聲音在安靜到了讓人牙酸的廣場上格外清晰。
暗金色的斧面在紫黑天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冽到了讓人脊背發寒的鋒芒。
楊天玄攥著斧柄。
手腕翻轉。
一斧朝天上那張萬丈金榜劈出。
沒有蓄力。
沒有法則全開。
大羅金仙中期的法力加上八九玄功第五轉肉身的純粹力量,匯聚在斧刃上,破壞法則從斧鋒射出,化作一道漆黑的虛無線條沖向天穹。
黑線碰上金榜。
萬丈金榜從正中央裂開。
那行由紫黑佛力凝聚的文字碎成了漫天的粉末。金色的榜面化作飄散的光點,如同打碎了一面萬丈高的金色鏡子。
嘶嘶的碎裂聲中,滿天金色碎片如同雪花般灑落華山大地。
廣場上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楊天玄把斧頭擱回肩膀上。
面朝西方。
靈山的方向,那朵紫黑蓮花所在的方位。
嘴角彎了一下。
嗓音裹著大羅金仙的法力共振,朝西方傳了出去。
「三日太久。」
「今天就去把你的蓮花座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