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密林里殺出來,到這會兒,已經是第二天了。
三天。小滿的船,還有兩天就要出發。留給我救人的時間,也就這兩天。
我腦子裡一直繃著一根弦。一路闖卡、繞檢查站、啃乾糧,眼皮沉得像灌了鉛,可不敢合眼。我怕一合眼,再睜開,就晚了。
我在天擦黑的時候進的曼德勒。
城西貨運碼頭,火鴉給的定位,在老城區邊上,一片貼著伊洛瓦底江的舊貨場。==我沒把車直接開進去,停在離碼頭兩條街的一條死胡同里,熄火,沒開燈。
吳九在副駕上,被捆得結結實實。這一路他倒安分,閉著眼,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裝睡。
我盯著後視鏡看了一會兒,沒有尾巴,才推門下去。
江風灌過來,帶著腥氣,還有柴油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貼著牆根,往碼頭方向摸。
碼頭上黑,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照著成堆的貨櫃和捲成一團的纜繩。江水在腳下拍著堤岸,「嘩啦嘩啦」地響,一下一下,沒個停。
我循著聲音,在第三排貨櫃的陰影里看見了她。
阮青青靠在箱子上,一條腿曲著踩在箱壁,嘴裡斜叼著一根沒點的煙。看見我,她把煙往耳後一別,朝我抬了抬下巴。
「來了。」
「嗯。」
她上下掃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的血痂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我這一身灰撲撲的衣服上。
「你這一路,夠嗆。」
「還活著。」我走到她旁邊,也靠到箱子上,肩抵著冰涼的鐵皮。
她沒接話,盯著我看了兩秒,從鼻子裡「嗯」了一聲。這就算打過招呼了。我跟火鴉之間,從來不用客套。
「人呢。」她問。
「車裡。」我說,「捆著。這一路挺安分。」
「安分?」她冷笑一聲,「白蛇集團的帳房,能活到今天,就沒一個是安分的。你可別被他那張臉騙了。」
我沒吭聲。這話我信。吳九這一路老老實實,連句廢話都沒有,反倒讓我心裡更不踏實。
「先說說你查到什麼。」我把話頭轉開。
火鴉沒急著說,先扭頭朝碼頭外掃了一圈,確認沒人,才壓低嗓子:
「小滿那條線,是真的。」她頓了頓,「她確實經曼德勒停過一晚,碼頭上有掮客接手,然後轉去了毛淡棉。三天後,有船出發。」
我攥了攥拳,又鬆開。
「說細點。」我說。
火鴉往牆上一靠,把這==幾天==的查訪,一句一句說給我聽。她到曼德勒第一天,先摸的是碼頭上的苦力和掮客。小滿那晚是被一條貨船帶下來的,下了船,人就被一個掮客接走了,在城南一處民房裡關了一宿,第二天清早,轉上了一輛往南去的貨車。毛淡棉,是這條線的終點,再往下,就是安達曼海,裝船出海。
「那掮客叫什麼。」我問。
「外號'瘸子'。」火鴉說,「專做人蛇中轉。小滿停那一晚,就是經他的手。這人現在還在曼德勒,沒走。」
「找得到他。」
「找得到。「火鴉說,「但我沒驚動他。驚了,線就斷了。」
「但是,「火鴉盯著我,「這條線,順得反常。」
「什麼意思。」
「我從到曼德勒第一天起,這線索就像被人擺好了,攤在明面上等我撿。誰接手、哪天走的、下船去哪,一步比一步清楚。「她的聲音冷下來,「像有人生怕我查不到,故意鋪給我看的。」
我後頸的汗毛,慢慢豎了起來。
「你是說,這條線是餌。」
「崔晉要你拿帳本去換人。」火鴉看著我,「他得先讓你知道小滿在哪,你才會來。這條'清清楚楚'的線,就是引你來曼德勒的那根繩。」
我閉了閉眼。從密林里被僱傭兵圍剿,到這一路闖關,再到這碼頭——我原以為是自己在往小滿跟前走,到頭來,還是在往別人畫好的圈裡鑽。
「所以呢。」我睜開眼,「你要我認了這局,老老實實拿帳本去換人?」
「陳崖。」她喊了我一聲,聲音不大,卻像刀子,「誰說要認了。」
我看著她。
「崔晉要帳本,白蛇要你身上的東西。「火鴉說,「兩個人,要的是兩樣。中間,就有縫。」
「你是說……」
「將計就計。」她把煙從耳後拿下來,在指間轉著,「他釣你,你就反過去釣他。」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腦子裡飛快地轉起來。
崔晉攥著小滿,等我拿帳本上門。白蛇在暗處,盯著我身上那個連我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這倆人,各懷鬼胎,誰也不跟誰一條心。
我手裡有帳本。帳本是小滿拿命換來的,也是崔晉的催命符。只要它還在我身上,小滿就還有活頭。
可白蛇要的那東西,我到現在都沒捋明白。吳九說,跟一個「加密文件」有關。加密文件,我他媽哪來的加密文件?
我下意識地,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裡,貼身藏著兩樣東西。一樣是帳本,一樣,是趙鵬三年前留給我的那件「遺物」——一塊小小的、說不上什麼名堂的晶片。我一直當它是趙鵬留下的念想,從沒細想過它是什麼。
可現在,白蛇死咬著我不放。
我不由得又想起吳九那句話:「你身上,還背著一樣東西,跟一個加密文件有關。」
背著的,是什麼?
我壓下心裡這點亂,沒再往下想。這會兒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先把小滿救出來,一件一件來。
我手裡有帳本,小滿是崔晉的餌。只要帳本還在我身上,小滿就還有活頭;可白蛇那條線,我得先摸清楚——她到底要什麼,為什麼死咬著我不放。
「怎麼個釣法。」我問。
「先把吳九放了。」火鴉說,「放他回去。」
我看了她一眼,沒接話,等她說完。
「吳九是崔晉的狗。放他回去,他一定會往崔晉身邊跑,去報信。」火鴉壓著嗓子,「你放,我跟。他跑多遠,我跟多遠。找到崔晉在曼德勒的窩,就找到了小滿。」
「你就這麼有把握,吳九會老老實實往崔晉那兒跑?」
「他沒有別的去處。」火鴉說,「一個帳房,錢在你這兒,命也在你這兒。他跑了,唯一的活路,就是回到崔晉那兒,把你這幾天的事一五一十說清楚,換崔晉留他一條命。」
我信她。火鴉乾的就是偵察,看人、斷線,是她的本事。
「還有一件。」她頓了頓,「白蛇那邊,我也在牽。崔晉吃裡扒外的事,我透點風過去,白蛇自然會收拾他。等他們狗咬狗,咱們趁亂救小滿。」
「一舉兩得。」我說。
「對。」她看著我,「分化他們,也順便摸清白蛇到底想要什麼。」
我心裡那點被牽著鼻子走的窩囊,慢慢沉了下去,換成另一股東西——發狠。
他們不是給我下了套嗎?行。那這局,我就跟他們玩下去。
放吳九這件事,我們沒在碼頭干。
火鴉說,碼頭人多眼雜,放得太刻意,吳九那老狐狸不會信。得換個地兒,讓他自己覺得是「逃」出去的。
「怎麼個放法。」我問。
「松他一隻手。」火鴉說,「蒙上眼,堵上嘴,留個空子。你假裝有事走開,他肯定會掙,掙開了就跑。」
「他跑了,往哪兒追。」
「他往哪兒跑,我往哪兒跟。「她看了我一眼,「你跟著我,別離太近。我走前面,你殿後,拉開五六米。」
「成。「我說,「那白蛇那條線……」
「等找到崔晉的窩,我再發。「火鴉說,「先放,後牽,順序不能亂。亂了,兩條線就絞在一起,誰也別想摸清。」
我把這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放吳九、追崔晉、牽白蛇,三件事,一環扣一環。哪一環出了岔子,滿盤皆輸。
可我沒有退路。小滿等不起。
「走。」我說。
她把車開到城西一片拆了一半的舊居民區,兩棟樓之間有條窄巷,巷子盡頭是個廢了的水泥場,荒草長到膝蓋。天黑透了,只有遠處的路燈漏進來一點光。
我們把吳九從車裡拎出來,反剪著胳膊,推進了巷子盡頭一間沒頂的磚房裡。
火鴉沒跟進去。她閃進巷子另一頭的一處斷牆後面,貓了下來。臨走前,她朝我比了個手勢——「留門」。
我懂。
我把吳九按在牆角,重新捆了一遍,故意在他右手腕的扎帶上留了一格沒扣死。又往他嘴裡塞了塊破布,蒙上他的眼。
「老實待著。」我蹲下身,湊到他耳邊,「我出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來。你要是敢動,我回來第一槍就崩了你。」
他「嗚嗚「了兩聲,腦袋點得像搗蒜。
我站起身,故意把腳步聲放重,一步步走出磚房,往巷子口走。走到一半,我停了停,又折回去幾步,裝作想起了什麼,然後才繼續往外走,越走越遠,直到腳步聲被夜裡的風吞乾淨。
我拐進火鴉藏身的那道斷牆後面,蹲下來。
「怎麼樣。」我壓低嗓子。
火鴉沒理我,眼睛死死盯著磚房的方向,整個人繃成一張弓。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磚房裡沒動靜。好一會兒,才聽見一陣極輕的、金屬刮水泥的聲響——是吳九在掙扎,手腕上的扎帶在磚牆上蹭。
「他上鉤了。」火鴉的聲音幾不可聞。
又過了一會兒,那間沒頂的磚房裡,探出半個腦袋。吳九貼著牆,先把被蒙眼的破布蹭掉,又飛快地掃了一圈,確認沒人,才貓著腰鑽出來,貼著牆根,往巷子另一頭跑。
他跑得不算快,還一瘸一拐的——這一路被捆得太久,腿腳都僵了。可那股子逃命的勁兒,一點沒含糊。
火鴉沒急著動。她等吳九跑出去十幾步,才起身,像條影子一樣滑了出去。
我跟在她身後,隔了有五六米。
這一跟,我才算真見了她的本事。
黑燈瞎火,吳九那身深色衣服在夜裡幾乎看不見,可火鴉跟得極穩。她不是用眼睛,是用耳朵、用鼻子。吳九踩過哪塊鬆動的水泥板,哪叢草被帶得歪向哪邊,夜裡斷斷續續的喘氣聲往哪個方向去——她全在收。
經過一片泥地的時候,她忽然蹲下來,伸手在腳邊的浮土上摸了摸。
「新腳印。」她頭也不回,「皮鞋,前掌著地重,右腿有點拖——他被捆狠了,右腿使不上力。」
我湊過去看,果然,泥地上有一串半新的腳印,右腳的印子比左腳淺了那麼一點。
火鴉站起身,又往前走。她有時停下來,捏起一根被壓斷的草莖,湊到鼻尖下聞一聞;有時側耳聽一聽,判斷那「沙沙」的腳步聲是遠了還是近了。
偶爾吳九停下來回頭張望,火鴉就貼著牆一矮,整個人融進影子裡,連呼吸都聽不見。
我學著她的樣子,貓著腰,儘量不弄出聲。可我知道,換了我,一個人跟不了這麼緊。
吳九沒往大路去,專挑背街、破巷、沒燈的地方鑽。他認得路。這城,他熟。
「他要去哪。」我壓著氣問。
「往南。」火鴉頭也不回,「城南那片老倉庫,是他的窩。」
我心裡一凜。
果然,吳九七拐八繞,最後鑽進城南一片臨江的老倉庫區。
這一片比城西的碼頭更舊,倉庫的屋頂塌了一半,鏽蝕的鐵皮在風裡「吱呀「作響。江面上有貨輪的汽笛,一聲長一聲短。
吳九溜到一棟還亮著燈的倉庫前,貼著門,抬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裡面漏出一線光,探出個腦袋,跟吳九對了句什麼,才放他進去。
我和火鴉趴在倉庫外幾十米的一堆廢鐵後面,把裡面的情況看個大概。
倉庫門口一盞燈,照著一小片空地。門邊靠著個背槍的,正百無聊賴地抽菸,菸頭一明一滅。門裡頭,影影綽綽,還有幾個人影在動,看身形,都不空著手。
「兩個人。」火鴉貼著我的耳朵,「門口一個,裡面至少還有三個。都有傢伙。」
「什麼貨色。」我問。
「門口那個,腰裡別著手槍,肩上挎著把 AK。裡頭那幾個,從露出來的槍口看,有長有短。「火鴉眯著眼,又看了一會兒,「還有,倉庫後頭,江邊上,像是停著條船。人要是從水上走,這條路得封死。」
我順著她說的方向看過去。果然,倉庫背面,臨江的地方,有根粗繩拴在岸邊的鐵樁上,繩頭隱進夜色里,該是繫著一條船。
這窩,不好啃。前面有槍,後面有水。
「硬闖不行。「她壓著嗓子,「得補軍火。咱們這點火力,撞進去就是送。」
我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手裡的 SVD、繳來的 M4A1和那把手槍,加上她那把狙擊槍,彈都不多。對面是崔晉盤踞的窩,明哨暗哨,硬碰硬就是找死。
「軍火。「我盯著那棟倉庫,「你認識線。」
「認識一條。」火鴉說,「曼德勒黑市,有個大供貨商,道上都叫'紳士'。貨正,價也硬。」
「紳士。」我重複了一遍這名字,沒來由地,心裡那根弦動了一下。
也只是一下。
「怎麼聯繫。」我問。
「明晚,我帶你去。」
「成。」我應了一聲,正要再說,火鴉忽然伸手,按住了我的胳膊。
「噓。」
我立刻噤聲。
她側耳聽了聽,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玩意兒——是那部她跟白蛇線人單線聯繫的老式手機。屏幕亮著,一條新消息。
她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怎麼了。」我壓低聲音。
「白蛇那邊,回話了。」她把手機遞到我眼前。
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冷冰冰的:
「姓崔的,我們知道了。你也跑不掉。」
我盯著這行字,後頸一陣發涼。
白蛇已經知道了崔晉吃裡扒外,正調人收拾他。可她說的「你」,是誰?是崔晉,還是——我。
兩條線。一條,我放出去的吳九,正把崔晉的人往這邊引;另一條,火鴉牽出去的白蛇,正張著網收過來。
我以為自己在釣魚。
現在看,我這兩根魚線甩出去,釣回來的,是兩頭要吃人的東西。
而我,就站在中間。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局,到底是誰設的?
崔晉設了帳本的局,引我來換小滿。白蛇在暗處,盯著我身上那件說不清的東西。趙鵬……趙鵬三年前留給我那塊晶片,我一直沒想明白。
可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小滿就在前面那棟倉庫里,或者,就在這條線的某一處,等著我去救。帳本在我身上,晶片也在我身上。這兩樣東西,一樣能換小滿的命,一樣,能要我的命。
我放出去的兩根線,一根釣崔晉,一根釣白蛇。可我沒算到的是,這兩根線的另一頭,也可能都拴著我自己。
「陳崖。」火鴉看著我,聲音很輕,「這一局,咱們得快點動。慢了,就被夾死在這。」
我望著遠處那棟亮著燈的倉庫,又望了望江面上沉沉的黑。
「明晚,「我說,「買軍火。後天,收網。」
「小滿,等著哥。」
我攥緊了手裡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