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我和火鴉就離開了城南那片老倉庫。
沒走遠。沿江找了個還沒拆透的舊貨棚，貓進去，把後半夜熬過去。火鴉說，買軍火得等天黑，黑市白天不開張。
我把背抵在冰涼的牆上，閉了會兒眼，沒敢真睡。吳九跑進那倉庫，這會兒八成已經把我們的底，一五一十抖給崔晉了。留給我動手的時間，不多了。
火鴉靠在我斜對面，一條腿伸直，一條腿曲著，懷裡抱著她那杆狙，眼睛半睜半閉。她也沒睡，我感覺得到。
貨棚外頭，伊洛瓦底江的水聲一陣一陣，沒個停。我聽著水聲，腦子裡卻全是小滿。
那晚她被貨船帶到曼德勒，下了船就被人接走，在城南一間民房裡關了一宿，天沒亮，轉上一輛往南的貨車。毛淡棉，裝船出海。
我閉上眼，仿佛能看見她。她還是我走時候那個樣子，扎著馬尾，見人就笑。可我已經不敢想，這一路，她吃了多少苦。
我又摸了摸懷裡。帳本硬邦邦地硌著胸口，晶片冰涼地貼著心口。這兩樣東西，一樣是她拿命換來的，一樣，是趙鵬留給我的。
趙鵬。
一想到這名字，我胸口就像被人攥了一把。三年了。我一直以為，是我那次決策失誤，害死了他。可現在，白蛇死咬著我身上這晶片不放，吳九又說那東西跟「加密文件「有關——
趙鵬到底留了個什麼給我？
我睜開眼，把這念頭壓下去。不是現在。
我側過頭，看了火鴉一眼。她抱著狙，閉著眼，呼吸很穩，可我知道，她也沒睡著。
「後天收網，你打算怎麼打。「我問。
她沒睜眼，過了兩秒才說：「先看貨。軍火到手，才知道能打成什麼樣。「
「那倉庫，硬骨頭。「
「是硬骨頭。「她說，「崔晉能在曼德勒盤這麼多年，那窩就不是好端端能啃的。前面有槍，後面有水，硬沖就是送。「
「那就得動腦子。「我說。
「怎麼，你有想法了。「
我沉默了一下。反衝鋒那一夜，我是在林子裡，一個人，五桿槍，靠的是「逐個清「、打幾槍換位。可這倉庫是崔晉的窩，里外都有人，又是白天踩過的點，不能照搬林子裡的打法。
「得等天快亮，人最乏的時候。「我說，「那時候，反應慢半拍。半拍，就是一條命。「
火鴉「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知道，她是默認了。
「黑市在哪兒。「我開口。
「城東。「她沒睜眼，「一片廢紡織廠。白天是死的，入夜才活。「
「熟。「
「待過一陣。「她說，「那地方什麼人都有，買軍火得找對人，不然貨不對板，錢打水漂。「
我「嗯「了一聲。
沉默了一陣，她又說：「中間人我認識，外號老奎，乾瘦，專倒軍火。這批貨，他說是'紳士'的。「
紳士。
這名字我在她嘴裡聽過一回。曼德勒黑市最大的供貨商，貨正，價硬，手眼通天，沒人見過他真容。
「這人靠譜。「我這話是問，也是探。
「紳士的貨，沒出過岔子。「火鴉說，「這一片，敢掛他名頭的貨，沒人敢摻假。「
我心裡沒來由地，又動了一下。也說不上為什麼。「紳士「這倆字，聽著，總覺得哪兒有點熟。
我壓下這點念頭，沒細想。這會兒不是琢磨的時候。
天黑透之後，火鴉帶我進了城東。
路上，她低聲叮囑了幾句：進了黑市，別亂看，別亂問，跟著她走。那地方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混，多看一眼，可能就多一樁麻煩。
我「嗯「了一聲。
廢紡織廠在城邊一條土路盡頭，鐵柵門塌了一半，裡頭黑黢黢的，只有廠區深處漏出幾點昏黃的光。空氣里有股霉味，混著機油和鐵鏽。
進了廠區，我才覺出這地方的不對。
廠房之間的空地上，蹲著、站著三三兩兩的人。有裹著圍巾的，有叼著煙的，有幾個背著長傢伙，靠在牆上，像在等人，又像在盯人。誰都不吭聲，可眼睛都往我們身上瞟。
火鴉目不斜視，走得不快不慢。我跟在她身後半步，學著她的樣子，誰也不看。
穿過幾排空廠房，我餘光掃到幾處門洞裡，有人在交貨。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麼，只聽見壓低的討價還價聲，和鈔票點數的「沙沙「聲。
這地方，白天是死的，入夜，就是另一條命。
火鴉最後停在一間還亮著燈的小屋前。
她抬手，在鐵門上敲了四下，停一下，又敲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縫裡往外看。
「奎叔，我。「火鴉說。
門開了。
老奎是個乾瘦的老頭，頭髮花白，眼珠子卻精亮。他掃了我一眼，又看向火鴉。
「稀客。「老奎把門讓開，「進來。「
屋裡一股煙味。靠牆一張鐵架子床，地上一張矮桌，桌上攤著幾把拆開的槍，油漬漬的。牆角堆著幾隻木箱。
「要什麼。「老奎不廢話。
「貨。「火鴉說，「紳士的貨。「
老奎「嘿「了一聲，蹲下去，從牆角拖出一隻長木箱，掀開。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槍，裹著油紙。旁邊幾盒，是彈藥。
我湊過去看。
火鴉不吱聲，把位子讓給我。她知道，驗槍這事，得我來。
我拎起一把，撕了油紙，先看膛線。借著屋裡那點黃光，把槍口對著燈，眯起眼，看裡頭的螺旋。膛線還新，沒怎麼磨。
這活兒我熟。當年在部隊，槍是我天天摸的東西。一條膛線，磨沒磨，磨到哪兒了，我拿眼一搭，心裡就有數。
又拉了幾下槍機，試機件。機件順不順，彈簧緊不緊，閉鎖嚴不嚴實，一樣一樣來。順。
再拆彈匣，看底火。這批彈藥，封裝整齊，底火沒鏽，彈殼沒劃痕，沒受潮。
我抄起一發子彈，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回去。手一掂，分量對。
我一把一把驗過去，動作不慢，但一樣沒落。老奎在旁邊看著，也不催，只「嘬「了一口煙。
「行家。「他沖火鴉抬了抬下巴，「從哪兒找的人。「
「別打聽。「火鴉說。
我驗完最後一把，直起身。貨沒問題。槍是俄系的，還有幾把短傢伙，子彈有 7.62的、5.56的、9毫米的，樣樣都夠用。這量，夠一個班的人打一場硬仗。
「價呢。「我問。
老奎伸出幾根手指，比了個數。
「太黑。「我搖頭，「這量，走批發，你得讓三成。「
老奎眯起眼，又看看火鴉。
「讓她說。「
「就這價。「火鴉看著我，壓低聲音，「紳士的貨，一分價錢一分貨。這數，已經看在老主顧份上了。「
我盯著老奎看了兩秒。老傢伙臉上那點笑，一點沒變。
我摸出兩沓美金，拍在桌上。
「先這些。「我說，「剩下三十支槍的彈，明兒天亮前，送到城南碼頭口。貨到，再結餘款。「
老奎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把錢收了，塞進懷裡。
「痛快。「他說，「天黑前，貨一準到。「
火鴉趁這功夫，也不閒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老奎嘮，把話往白蛇和崔晉身上帶。
「奎叔，最近城南那片老倉庫，誰在盤。「
「你說那姓崔的？「老奎吐了口煙，「那倉庫是他的點。這幾日進出的人，比往常多。聽說，他在等一個什麼人。「
我心裡一緊，面上沒露。
「等誰。「火鴉問，語氣淡淡的，像閒聊。
「不知道。「老奎搖頭，「不過道上都在傳，姓崔的這回，捅了馬蜂窩。他上頭那位，好像要動他了。「
上頭那位。白蛇。
我腦子轉開了。白蛇要收拾崔晉，這消息，火鴉放出去的風，起作用了。白蛇的人，正在往曼德勒這邊調。
火鴉又給老奎遞了根煙，點上。
「奎叔，「她漫不經心地問，「最近碼頭上，是不是有批'貨'，要往南邊送？「
老奎吸了口煙，眯起眼，打量了火鴉一下。
「你們……不止買軍火吧。「
「就打聽打聽。「火鴉笑了一下，「有個熟人，托我問一句。「
老奎「嘬「著煙，半天沒說話。屋裡靜下來，只有菸頭一明一滅。
「有。「他終於開口，「聽說有個女的，年輕，前些天從碼頭過的，往南。人現在還在城裡，沒走。「
我後頸的汗毛，一下子全豎起來了。
年輕。往南。還在城裡。
小滿。
我攥著槍管的手，指節發白。火鴉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腳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我一下。
我硬生生把那股子勁兒壓下去。
「還有一件。「老奎忽然壓低了嗓子，湊近一點，「你們買紳士的貨，是去城南辦事？「
火鴉沒接話。
「我多句嘴。「老奎說，「紳士這人，不愛摻和本地的事。可他的貨，這半年，專往歐洲那邊走。他本人，多半也不在東南亞了。「
「他什麼來路。「火鴉問。
「說不清。「老奎搖頭，菸灰彈了彈，「十幾年前，道上還沒這號人。後來突然就起來了，一出手就是大手筆，貨正，價硬，從不拖泥帶水。有人說他是歐洲那邊的人，也有人說他是從北邊來的。真容，誰也沒見過。「
「做軍火，還能沒人見過臉。「我插了一句。
「這就是他的本事。「老奎「嘿「了一聲，「跟你接頭的是中間人，收貨的是下面的人，他本人，從來不露面。可他的貨，能一路從歐洲、中亞，通到曼德勒這犄角旮旯。你說，這手，伸得長不長。「
長。何止是長。
我聽著，心裡那點不對勁，又重了幾分。
一個手伸得這麼長、又從不露臉的人。一個專往歐洲走貨的人。
歐洲。
白蛇的父親，就在歐洲。
我握著槍管的手，指節不自覺地緊了緊。
歐洲。白蛇的父親，就在歐洲。紳士的貨往歐洲走，紳士本人也在歐洲——這兩件事，在我腦子裡「咔「地碰了一下，可又沒碰出個所以然來。
「謝了，奎叔。「火鴉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天不早了，我們先走。貨，按說好的。「
老奎點點頭，起身送我們到門口。
出了紡織廠，火鴉在前面，走得快。我跟在後面，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翻來覆去。
「你怎麼了。「火鴉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沒事。「我說，「那個紳士，你見過沒有。「
「沒有。「她搖頭，「這一片，沒人見過他的臉。只聽說，是個手眼通天的人物，貨從歐洲、中亞那邊來，本地的軍火商，都吃他一條線。「
我「嗯「了一聲，沒再問。
可心裡，那根弦，一直沒松。
「收網，怎麼打。「我換了個話題，也是真得定下來。
火鴉沒停步，邊走邊說：「那倉庫，前面一個門，後面靠江，有條船。明哨一個，裡面至少三個。硬闖，就是往槍口上撞。「
「那就別硬闖。「我說，「等天快亮，人最乏的時候，摸進去。先解決明哨，再往裡清。「
「我狙，你摸。「火鴉說，「我占高點，盯住門口和江邊。你從側面翻進去，逐個清。誰先露頭，我補誰。「
我腦子裡把地形過了一遍。城南那片老倉庫，屋頂塌了一半，鐵皮鏽得透亮。夜裡看不清，可白天我也沒少在那兒踩點。
「成。「我說，「就這麼打。「
「還有一個。「火鴉忽然停下，轉過身，壓低聲音，「那倉庫里，可能不止崔晉的人。白蛇既然要動他，說不定已經埋了眼線。你進去，別只盯著崔晉，多留個心眼。「
我點了點頭。
這局，越來越深了。崔晉、白蛇、還有那個讓我心裡發毛的紳士，全在曼德勒這口鍋里攪。
歐洲。紳士。還有那塊，趙鵬留給我的晶片。
這三樣東西，像三根線，在我腦子裡絞在一起。我越是想把它們分開，它們越是往一塊兒擰。
「陳崖。「火鴉忽然停下來，轉過身，面對面看著我，「你在想什麼。「
我看著她，沒說話。
「帳本，晶片，崔晉，白蛇。「她一個一個數，「現在又多個紳士。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沒跟我說。「
「就這些。「我說，「真的，就這些。「
「放屁。「她盯著我，眼裡那點冷光，在夜色里格外扎人，「你剛才聽到'歐洲'倆字，整個人都變了。那紳士，你認識？「
「不認識。「我說。
這是實話。我不認識什麼紳士。我只是……覺得這名字，有點熟。
熟到，讓我想起一個已經死了三年的人。
「陳崖。「火鴉又喊了我一聲，這次聲音更輕，「你信不信我。「
我看著她，好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信。「
「那你就別瞞我。「她說，「這局，是我陪你趟的。你要是把我蒙在鼓裡，等真出了事，我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心裡那點堵，梗在喉嚨口，上不去，下不來。
我知道，有些事，我該告訴她。比如趙鵬，比如晶片，比如我為什麼總覺得那個「紳士「，跟我有說不清的關係。
可我不能說。不是不信任她，是我自己，都沒整明白。
「到了時候，「我啞著嗓子說，「我會都告訴你。現在，先救人。「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別開眼，繼續往前走。
「最好就這些。「她丟下這麼一句，「這局越來越深，你要是有事瞞我，咱們都得折在裡頭。「
我跟著她，一路往江邊走。天快亮了，江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霧。
軍火，明晚到。收網，就是後半夜的事。
我摸了摸懷裡。帳本還在，晶片也還在。這兩樣東西，一樣能換小滿的命，一樣，能要我的命。
而現在，又多了一個讓我心裡發毛的名字。
紳士。
我在心裡把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嚼了幾遍。紳士，紳士。貨從歐洲來，人在歐洲，手眼通天，沒人見過真容。
一個活在暗處、又罩著整個東南亞軍火線的人。
這樣的做派，我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趙鵬。
不，不對。趙鵬死了。三年前，我親眼看著他倒下去的。是我害死的。
我使勁搖了搖頭，把這念頭甩出去。陳崖，你是魔怔了。一個軍火商的代號，也能讓你想起死人？
可不管我怎麼罵自己，那根弦，就是松不下來。
「走。「火鴉在前面喊了一聲，沒回頭。
我應了一聲，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霧，更濃了。